属于当代中国人的时代记忆有很多。比如九十年代初，街头巷尾最潮的少男少女纷纷穿起了耐克和阿迪达斯；麦当劳在深圳和北京的相继开业，掀起了洋快餐的热潮，排队盛况丝毫不输今日的网红店；马路上从清一色的桑塔纳和夏利，到越来越多美日韩德系车争相上路……当这些舶来品在神州大地如雨后春笋般生长时，我们对“品牌”有了最初的概念。

而在林林总总的“洋品牌”之中，我们也会对一些国货记忆犹新。彼时，他们的名字或许多少带点“西化”——真维斯就是其中之一。在那个年代，如果你刚好有一件真维斯，你会有意无意地将logo露出来，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却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份的的标榜——我是一个时尚的人。

或许很多人至今不知道，真维斯是一个始创于澳洲的品牌，但从它进入中国市场的第一天起，品牌的掌舵人杨勋就致力于将其“国货化”，并成功让真维斯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符号之一。他说：“打从收购这一品牌开始，我们就在努力淡化他的外国基因，让国人认可，这是一个属于中国的服饰品牌。”

时至今日，尽管国人早已眼界大开，但是那种启蒙教育式的震撼，成为每个人心中无法忘怀的回忆，而这，与杨勋这样一批服装企业家的努力密不可分。

真维斯往事：不会总一帆风顺

1993年，上海南京路，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黄浦江的对岸，则是当时方兴未艾的陆家嘴。在这里，一个装修现代的服装店让人眼前一亮。对于当时颜色单调、衣着大多来自于国营服装厂的国人来说，真维斯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鲜艳的颜色、大胆的剪裁、简明的设计、开放式的买卖方式。对于还习惯在百货商店买东西的人们来说，这样的购物体验前所未有。

“真维斯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大多数人对于‘休闲’的概念还很模糊。所以，当年的真维斯是以‘引领潮流’的姿态出现的。”杨勋这样说。所谓潮流，代表着的是一种相对前卫的生活方式。对于当时刚刚开放的中国市场来说，真维斯所带来的变化，最明显莫过于对于国人穿衣习惯和审美上的改变——人们以空前的高涨热情追求着这些前所未见的明快色彩和个性设计，也开始注重修身和舒适。年轻人们纷纷把拥有一件真维斯当作发了工资之后的小目标。这不能不说是杨勋独到的商业智慧，他果断地看到了当时内地服装市场的真空地带，也抓住了那一颗颗急于彰显自我躁动不安的心。

所以，当真维斯品牌甫一落地，就带来了现象级的表现。在当时人均工资仅七八百元的年代，即便一条真维斯牛仔裤的价值不菲——大概能卖到200-300元，也依然能够吸引络绎不绝的人群。一间开在二线城市青岛的真维斯门店，一天的营业额能达到十八万元。衣着的改变，也切实地改变了人们的形象：街头行人的衣着不再是望不到头的“蓝灰黑”，从真维斯开始，更多鲜亮明快的色彩进入人们的视野中——这也是“休闲服饰”对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

但是很快，商业嗅觉敏锐的杨勋就开始感到一丝不安。1996年，真维斯在中国内地的商业版图正在急速扩张，母公司旭日集团希望向“百市千店”的目标发展。“尽管在98年我们的门店就已经达到了这个数字 ，但是以‘百市千店’的规模，真维斯创业之初的高价策略是否还适合市场发展，消费得起真维斯的客人还会有那么多吗？这成了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杨勋说。

从1996年到1998年，真维斯面临了进军内地市场以来的首次增长瓶颈。虽然门店还在一家接一家地开，但是销售额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飞跃。大胆布局后却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杨勋思索再三，觉得最大的问题出在了产品定位上。

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引领潮流的代价是昂贵的。动辄百元的价格对于当时的普通消费者来说，门槛并不低，在消费者最初的好奇心过后，最终难以为继。于是，在杨勋与哥哥杨钊共同的推动下，集团开始对真维斯进行一次“手术”。“既然我们客户来源于大众，那么就应该让我们生产的产品，既涵盖名牌的舒适与体面，同时又拥有亲民的价格，让人有一种物超所值的感觉。”杨勋说。

在1998年，百元几乎是休闲服饰的分水岭，与真维斯同时存在的，还有班尼路和佐丹奴等品牌，杨勋觉得，要让更多的人认识真维斯，首先要让大家都穿得起。所以，真维斯先人一步，开始拉平普通人和休闲服饰的距离。于是，我们看到，真维斯的牛仔裤降到了百元以下、T恤30元一件，专卖店也不仅仅局限于一二线城市，开始逐渐延伸到全国各个二三级市场。

也就是从那时起，真维斯开始不再追求引领潮流，“因为‘引领潮流’的这部分人毕竟是少数，而‘紧跟潮流’的才是大多数人。”杨勋说。这也奠定了真维斯日后发展的基调：名牌大众化。

这样的转变，让真维斯的面貌焕然一新，品牌的销售额连年递增，而在杨勋的带领下，真维斯休闲服饰领军者的地位也进一步确立。品质优异、价格便宜就此成了真维斯品牌的标签，带领品牌一路披荆斩棘。“物超所值”，也成了真维斯沿用至今的金科铁律。

2013年，真维斯在中国内地已经近3000家门店，年销售额近50亿元。放眼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甚至村镇、社区，大街小巷几乎都能有真维斯的身影，这也让真维斯这一品牌，成了陪伴一代人成长的青春记忆。

然而与此同时，像是《周易》中所描述的那样，事物发展的极致，都蕴藏着危机和转折，所谓盛极而衰。而对于一个企业的掌舵人来说，这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同样在这一年里，一方面，默默发展了10年的电商零售行业已经基本成型。另一方面，ZARA、H&M、优衣库等一批国际快时尚品牌纷纷进入中国，让中国人在穿衣方面的口味，进一步“刁钻”了起来。凭借时尚的设计和不高的定价，它们得到了更多年轻人的青睐，而此时，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名牌大众化”的真维斯，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在此之后，真维斯的销售额开始急转直下：40亿元、28亿元、19亿元、16亿元……到2017年，真维斯全年亏损4509万元，四年间关掉了1300多家门店。截至2018年6月，真维斯门店数量下滑至1164家，较其巅峰时期缩水了一半。高速发展带来的副作用也开始集中显现：库存积压过多，门店过多带来的巨大运营成本，款式缺乏竞争力等等问题接踵而至。

那个曾经辉煌的品牌，开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杨勋精力充沛，说话声音洪亮，交流过程中处处能感受到他的真性情，既能想象出他做那些重大商业决策时的杀伐决断，同时也能体会到他日常待人的谦和有礼。从如今他泰然自若的表达中，我们已无从探知当年的业绩下滑给他带来的影响和压力，但依旧能从他的谈吐中感受到，即使在今天，杨勋也是个始终不抗拒变化，力求解决问题和突破现状的人。只不过，他将这些都潜移默化到了日常的工作中，不再会有那种异军突起的所谓“爆款”，更多的是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稳步向前。

“过去的一段时间，真维斯的业绩有高有低；业绩好的时候，我们就要更勤快些，而业绩不好的时候，我们也要看看，别人是怎么成功的，参考一下经验，找出我们的不足，积极调整。但我始终坚持一个信念，人总是要穿衣服，这是刚需，当你产品不好，消费者自然会抛弃你，这个时候你就要找出自身的问题，解决它，才有出路。”杨勋说。

现在，杨勋依然每天工作10个小时以上，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即便他今年已经70岁。几十年如一日，他对自己有着严格的要求：“每天下班要把案头工作处理完才走，每天电脑里的邮件不看完不能睡觉。与此同时，他还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茹素，每日的功课必不可少。禅宗的修行不仅带给他严格的时间观念和坚韧的品质，同时也带给他空灵的大脑和独特的管理逻辑。在杨勋的世界里，只有做好自己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他人。这也让他能够一如既往地坚持高强度的工作，探寻企业发展的方向。

在真维斯的员工口中，杨勋是个“执着”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有些“专制”。对于具体业务，他虽已不事必躬亲，但是几乎所有涉及到的决策，他仍会参与给出意见，哪怕具体到单个服装款式的设计，他也会亲自过目。在员工们的眼里，这有点像一份“甜蜜的烦恼”，好像总有个大家长事无巨细地叮嘱——然而事实也证明，即便是世事变化飞快，比起很多幕后操盘的掌舵人，永远身在一线的杨勋，总是更擅于观察和捕捉很多市场细节的变化，保持对业务的精准判断。

这也让他总是能很敏锐地洞察到时代发展带来的机遇。“国家提倡的工业化4.0，真维斯是目前实现得很好的企业，不仅仅是工业化和自动化，我们还完成了信息化。‘两化融合’贯穿在真维斯的运营中。”说起国家层面对工业发展的方针政策和对服装产业的具体影响，杨勋滔滔不绝。他介绍道，真维斯是目前国内服装产业“两化融合”起步较早、发展水平较高的企业，这种融合体现在将信息化管理融入到从设计、生产到销售的全流程各个环节中，实现了对各项业务的全面覆盖。直白地说，就是将曾经难以统计的数据数字化和可视化，不仅有效地解决了服装产业最棘手的库存问题，也实现了更节能低耗，同时更高效的运转模式。“两化融合对于真维斯而言，不是一个课题、一个项目，现在，无论是库存、品控，还是客户群分析，每周都会以数字化报告的形式呈现给我。”而这样实时动态的数据分析带来的结果，是品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机动灵活，能够随时调整策略。

在杨勋看来，这也是中国纺织服装行业未来的发展方向。曾经，作为中国具有世界竞争力的行业之一，其领先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国内极为低廉的劳动力成本优势。而现在，面对各项成本的增加，工业化与信息化、智能化的结合是行业企业转型的重点。大数据、智能化、云计算、物联网、移动终端等等这些看似与传统企业关系并不紧密的词汇，如今正成为真维斯品牌最重视的发展手段之一。

得益于互联网的高速发展，真维斯正在转型成为一家轻资产的潮流服饰公司，不再依赖于实体店的规模式营销，转而将重心转移到了互联网上，如今网店的销售已经占八成以上。事实上，基于杨勋一贯对于行业趋势的前瞻性把握，早在2009年，真维斯就开始谋局线上，进行了包括开设了淘宝网店、覆盖各电商平台等一系列举措，并在直播带货刚兴起的2019年，就组建了直播团队。全流程的“两化融合”加速发展，和营销端的互联网化紧跟行业变化，也让真维斯在经过几年的漫长低谷期后，完成蜕变，走出困局。

目前，虽然真维斯全国门店数量下降到600余家，但销售额于2021年已恢复至15亿元，今年则预计将达到25亿元。杨勋表示，现存门店主要集中在社区和大型商超，单店营业额虽然不会很高，但维持现状问题不大，而未来关店或开新店的数量暂时不会有很大浮动，整体的业绩增长将主要来自线上。

而在不受时空和商品展示数量限制的线上，用户覆盖面无疑更广泛，这也符合真维斯一贯的国民品牌定位坚持我的服饰，用杨勋的话说，真维斯是大众的“必需品”。在当下各花入各眼、定制化的消费趋势下，真维斯也根据不同年龄层次、有着不同穿着使用场景和时尚需求的消费者们，细分出了“ CLUB”“ SPORT”“ GEAR”“ Z+”“ BODY” “ LIFE”等子品牌，完成了传统企业在互联网时代的转型。

“大家现在有能力、也有要求，那么日常穿的、上街的、上班的、户外的，就有区分，真维斯也在这样引导顾客，在这里，这些都能挑到。我一直坚持，能引导顾客的品牌才更有生命力。”杨勋说。

而这也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真维斯，交给一直喜欢它的人们的一份答卷——或许称不上完美，却总是让人放心。

蜕变源自磨砺

审时度势、宠辱不惊的性格，与杨勋早年的经历密不可分，多年的商海沉浮和佛家的禅定功夫，早已造就了他处变不惊的性格。在杨勋看来，任何一个企业在经营发展的过程中，起伏难免，有阵痛也正常。所以，每当企业遇到困难，他都表现得不疾不徐。他需要更多时间去观察、思考和沉淀，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还有企业的症结所在。当然，这也与真维斯背后的母公司旭日集团的支持密不可分。

杨勋是广东惠州人，惠州的左边是广深，右边是潮汕，所以在杨勋身上，你能看到他天生兼具着的广府人的坚韧不拔和潮汕人的闯劲儿。1972年，杨勋来到香港；1974年，他和哥哥杨钊一起创立了当时的旭日制衣厂。开始，制衣厂只是做来料加工。这个情节很容易让人们想起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王启明，而过程也惊人地相似，同是开始做别人的订单，后来收购了下单的人的公司——所不同的是，杨勋将真维斯变成了中国的品牌，并且希望能够让品牌长久葆有旺盛的生命力。

1990年，旭日集团全资收购了澳洲品牌真维斯，杨勋任董事长。而在此之前，旭日集团的生意早已不仅仅局限于服装，哥哥杨钊和弟弟杨勋开始兵分两路，一路是向资金密集型的房地产和金融市场隆隆开进，而另一路是劳动力密集型的加工贸易，以及正准备在全国攻城略地的服装零售业。而这些，也成为真维斯历经沉浮处变不惊的底气，杨氏兄弟也从不好高骛远，迄今为止，面对资本游戏的诱惑，旭日集团从未通过借贷把自己淹没在资本的洪流中。因为旭日集团是靠做服装起家，所以杨勋对于真维斯的感情也非比寻常。尽管时至今日，旭日集团的总资产大概在百亿元之上，而服装大概只占集团业务的10%，但是真维斯（服装业务）就像是旭日集团的根，也是杨勋的初心所在。

所以，当别人用新生的服装品牌和真维斯作比较的时候，杨勋总是平和地一笑置之：“很好，多几个发展好的（服装企业），为什么不好呢？”而在杨勋的内心里，这一路的坎坷与否，答案似乎只有他自己知道。

兼善天下和独善其身

光阴飞逝，当时间来到2022年，真维斯邀请张若昀成为品牌全新代言人。对于品牌来说，这是一次有着里程碑意义的变化——此时距离上一次真维斯邀请代言人，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彼时，电商竞争尚未白热化，直播带货还没诞生，人们对5G网络一无所知。而如今，当一切都在剧烈变化，这个标志性的事件意味着真维斯的又一次强势回归。

“无论时代怎么改变，我们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杨勋说。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杨勋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个众所周的道理，但在杨勋的身上，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他身体力行的不断实践。

多年来，杨勋对于员工的要求只有一个：“做好自己的事”。杨勋的份内事是决策，而对每个员工来说，则是做好本职工作——这也让真维斯的运营始终异常稳健，成为很多新兴企业的参考范式。即使是在疫情中，虽然真维斯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却依然可以在反复冲击中“安全着陆”。这不仅是因为决策者的前瞻性，也是因为，真维斯给每个员工提供了安于本职工作的条件。疫情中面临不可控的因素增多，更勿论真维斯这样涵盖整个产业链上下游、员工数量众多的大型企业，但真维斯依然是少数坚持给员工发全薪的企业。如今还留在真维斯的员工，有很多司龄已经超过二十年以上。曾经的加盟店，如今也变成了与企业更加休戚与共的联营商。杨勋有一句话：“只要我做董事长一天，就保证大家有工资发。”他觉得，作为一个企业的掌舵人，这是他的责任。

“而对于每个人来说，大家能够履行好自己的责任，也就必然能够给社会带来进步。”杨勋说。这样的话其实也带给我们一些启示：当不可避免地被抛到这个时代所带来更多不确定和焦虑面前时，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呢？而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当人人都能做好分内之事，那我们所追求的，还会远吗？

对杨勋和真维斯来说，“真维斯杯”设计大赛就是这样一件“自己的事”。这项为年轻人展现才华、也为行业输送人才的赛事，已经坚持做了31届，最新一届以“燃”为主题，近期刚亮相于中国国际时装周。尽管这个奖项在业内的成就颇高，但在公众层面，却影响力有限。不过，杨勋始终认为，这对于民族服装工业是好事。“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服装作为衣食住行的基础，这个生意就有得做。企业要发展，经济效益是首要目的，但是要长远发展，社会效益更为重要。”

“创业是一个兼顾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事情。作为一名企业家，我的责任就是赢利，保证员工的基本生活，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多做一些善事。”过去20年间，杨勋带领旭日集团及真维斯助力公益慈善，累计捐资超30亿元，他本人也曾多次荣获中华慈善奖“最具爱心捐赠个人”奖。

在来北京参加“真维斯杯”的飞机上，一名空乘认出了他。她告诉杨勋，自己是个90后，真维斯从小就穿，质量很好，特别是牛仔裤，现在赶上大促，也还会买上一些。这让杨勋很感动坚持我的服饰，真维斯就像他的孩子，而当有人说起真维斯的好，也就是真维斯真正给到了旁人舒适的享受，而在杨勋看来，这就是真正的独善其身和兼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