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保证生活会有变化呢

小小兔 68 2025-04-03

作者简介:王刊,70后,写小说,现居成都。

谁敢保证生活会有变化呢(中篇小说)文/王刊1一进四月,我就忙碌起来作为校庆的重头戏,学校将要组织几堂公开课我是新人,自然“好意难却”好在,我有师兄冯书从课题选择、重难点把握、问题设置、课堂组织和串联,甚至PPT,冯书都自愿全程参与。

我可以打包票地说,冯书真是把好手我甚至反问过自己,没有冯书,你的课还能公开吗?上课前一天晚上,冯书回来得晚他将一摞类似于教参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就到了我这边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侧着身子走到阳台夜风吹来,有些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给你说,有个好机会,这次,你得把握住,冯书两眼放出光来,用手指着街对面说,那里那里,你看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中笼罩在一片昏暗里那时候,学生已经下了晚自习,除了几盏路灯举着火把,三中沉寂得像一片废园有机会到对面去,你去不去?

冯书一下把我问哑了,这是我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一直以为,作为教师,无论在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这当然就遭到冯书的严重鄙视,他撇着嘴说,能一样呀?工资都是一样的,那工资背后的东西,就太不一样啰见我不说话,冯书将他那根丝瓜藤般的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肩上,晓得啵,明天三中封校要来听课,给你说,他是我们的大师兄,这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接着,冯书又感叹一声,哎,那学校实在太难进了,我也去试过,不用问,我那椒盐普通话在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呵呵,他们是在嫉妒我,嫉妒我,懂啵?哎呀,我觉得你真是傻兮兮的这样,你把你的小说集借给我一本,对,就那啥《告别浮云》,要成了,你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出版社啦。

冯书有些恨我不争似的,又侧着身子到了我的卧室,双腿跪在床上,从墙边拿过那本书然后,他朝我扬了扬,祝你好运,晚安第二天,封校第一个走进阶梯教室封校刚坐下,冯书就走进来像变戏法一样,他从胳膊下摸出《告别浮云》。

封校看着封面,那封面铺着我满是青春痘和闷骚气息的一张脸封校看看我,再看看我,像是在确认,然后很惊讶似的,还对我笑了笑,我也勉力挤出一个笑那时候,学生正将双手工整地叠放在桌子上,腰板直挺挺的,正专注地看着我。

那堂课,封校听得很专注,时而用笔记着什么,时而抬起头微笑着那天,应该说我发挥得不错,从听课老师的表情上似乎可以确认这一点下午是学术研讨,成都的教育名流们围在会议室李就当前的教育各抒己见会议室在我们办公室隔壁,那里时时传来一些激昂的声音。

但我顾不上理会那些,我得尽量抓紧时间,把剩下的作文批阅完毕下班后,那是属于自己的时间而冯书就有点不同,他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除了去了两趟厕所,就两手插兜站在窗口,或者一圈一圈地转圈,弄得地板哒哒哒地响美女同事摘下一边的耳机,你莫晃了呢,把人眼睛都晃花了。

冯书就一笑,心没花嘛?美女同事就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恶毒”的眼神就像“恶毒”的子弹,轻易地穿透了冯书薄如蝉翼的身体,他撇了撇嘴,耸耸肩膀,塞上耳机,小声地哼唱着那一年的流行曲——五月天的《好想你》,突然好想你你会在哪里,过得快乐或委屈,突然好想你突然锋利的回忆……。

快到下班时刻,隔壁的门终于轰地一声打开,人们的谈话声就哄地挤出来冯书身子凌然一紧,收缩成一根面条一群人陆续走出来冯书一把抓起我,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往外跑你要干啥?逮封校逮封校?不要废话,跟我走我们从另一个楼道跑到校门口。

我喘着粗气,就这么逮呀?冯书懒得理我我们站在路边,路两边是洋槐,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道长廊昨夜下了一点雨,满地密密匝匝的白,让人不忍心踩下去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让我们的喘息也香甜得醉人不久,便看见校长和封校走出校门来,我们赶紧躲进水果店。

那家水果店是冯书家长开的校长和封校握握手,然后都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然后都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冯书赶紧从店里闪出去,朝我勾勾手我们就横过马路,一前一后到了三中门口封校封校转过头,朝我们笑了一下,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脸上,反衬着古铜色的光辉。

封校,这是我师弟王照,想请您点评一下今天的课师弟说,听您一句话胜读十年书呀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封校呵呵地笑起来,哟,小说家,后生可畏呀,我那里倒是缺一个文学社的辅导老师呀歇了一下,又说,小王基本功很扎实,有潜力,只是技巧稍微欠缺些。

好好干封校拍了拍我的肩,他是微笑着拍的,却拍出了我一层密密实实的汗封校是我们师兄,八二级的,现在是我们的骄傲还不把封校电话记下来?以后喊封校给你指导一下小说我瑟瑟索索地掏出手机,记下电话,并回拨了一个封校一边存,一边念叨着王照王照。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从校门开出,并嘀了一小声封校和我们握手告别,然后钻进了那辆车我们穿过马路,冯书朝我肩头擂了一拳,当哥的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运气了2后来,我无数次地回想,我工作后的种种变化,都是从认识师兄冯书开始的。

校庆前一年七月初,我从大学毕业,应聘到五中,报道后半天不到就搬进了冯书那个套间那是一栋老旧小区,楼道里张贴着各种广告,治疗性病的,前列腺的,静脉曲张的……墙面上有篮球砸过的印痕谁的一双大脚,在每层楼道的墙面上都来了那么一下,有时是左脚,有时是右脚,有时候一左一右,脚跟并在一起,脚尖分开,像要认定那面墙是大“V”。

我打开自己将住的那间屋子,看见灰尘仓促地飞起来,在光柱里起起落落,呛鼻的味道让我赶紧关上门,退回来,迟迟不敢打开我很花了些时间,才把屋子收拾得可以自由呼吸房间其实很小,除了摆下一张床,一个蛇皮袋,就什么也放不下了。

好在,我本来什么也没有仅有的几本书靠墙放在床上,算是伴书入眠,会让人有诗意生活的错觉书的上方,是张海报,尽管有些泛黄,却仍旧带来视觉冲击——一位穿着比基尼的女性被五花大绑,胸脯勒得像要爆炸了,嘴里衔着头发,微闭的眼里闪烁着的不知是迷醉还是挑逗,或许都有那么一点。

我一把撕下来,墙上就赫然露出一个洞来,显出深邃的样子顺着床尾侧着身子往外,有一道玻璃门,用力慢慢撑开,玻璃门就发出类似于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那声音顺着我的身体向下,到达脚底时酥酥的,像有人在挠脚板心,我本能地蜷了一下脚趾。

玻璃门外是个小阳台,羊蹄甲的树冠刚好罩着它,稍微蹲一蹲,还是可以看到马路对面的三中它是这个省里最好的中学,那年的喜报说,全省700分以上的12人,三中占10名,确切地说,这个省里每年的清华北大将近一半被它拿走了。

我把阳台做了彻底的清扫,这里恰好可以放下一桌一椅,累了困了,靠在椅子上听一听市声,看看树上的鸟雀,翻动几页书,也算是闹中取静得承认,即使只是越过一条马路和几棵银杏的树巅,看看三中也是好的,尤其是夕阳照临的时刻。

那时候,三中除了少有的几点绿,全是一片古朴的红黄塑胶跑道、教学楼、办公楼、亭榭、风雨长廊、校门全都是那些时刻,实话说,我真想变成一只鸟,飞进那一片黄扑扑的光晕里师训完,离开学还早得很,我就歪在阳台上,把电脑放在腿上,脚挂在栏杆上,写一些自以为价值连城的小说,写不动的时候,索性就翻几页杂志。

冯书那些天也在应付期末考,有一次,他侧着身子进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时的冯书很瘦,像一张蝉的翅膀在墙上垂着你小子还好这一口喃我羞赧地合上杂志,忙着喊坐,喊完才意识到它是多么不合适,我就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

冯书从我手里拿过杂志,翻了翻目录,猛然抬起头审视了我一下,像在确定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是不是有新物种入侵,吔,你小子,还厉害喃,80,80第80页,那正是我小说开始的地方那本叫《南方》的杂志里有80后专栏,那时候,80后还是一个很时髦的词。

很有幸,那栏目选发了我一篇小说冯书用竹枝似的手哗啦哗啦地翻动书页,喃喃自语地说,吔,你小子简介漂亮呀,已经发了好几个了说完,他就一屁股坐下来,沉到小说中去了我反而傻愣愣地侍立在旁边,手脚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在等待老爷吩咐的书童。

冯书一边看,一边用右脚尖点着地,像是打着节拍,嘴里哇哇叫着,写得好写得好他叫着的时候,并不看我,仿佛我是一只隐形的生物看完,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些什么哪知道,他嚯地站起来,侧着身子走过玻璃门,这才扭过头,相信我的话,小说并不顶啥用。

在这样的房间里,能产生伟大的小说家?莫天真了几天后,我在冯书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哪曾想竟然翻到他的一组诗我扭过头看了看他,他那时正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双手松弛地放在翘着的那只腿上,嘴里叼着一只烟,看啥子看,你以为只有你才写得出来?冯书的嘴唇抖动着,烟也就在嘴唇间颤动起来,这使得他的声音像是从水雾上飘来的。

烟灰飘到裤腿上,他皱着眉拂开了,拂完,用食指和拇指摘下烟,左眼匆忙地闭了一下,像是被烟雾熏着了,然后就剧烈地咳起嗽来,晓得啵,咳咳,五十元,咳咳,一千字,你咳咳一年能挣一个月咳咳工资,就日天了咳咳那个暑假,我始终无所事事。

小说开了几次头,还是搁下了我为写废的小说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已经躺了长长的一列,有时候,我就觉得它们像一列时光高铁,轰隆隆地从我溃败的青春开来空下来的时候,我就守着电视机,掐着时间看北京奥运会中国队赢了,我就把沙发扶手拍得嘭嘭响,那是类似于老农在拌桶上捶打稻穗的声音。

输了呢,我就猛喝一口水,然后把茶缸墩到茶几上,弄出玻璃和铁器碰撞时清脆的声响我也曾建议到汶川灾区去,而冯书却坚定地摇着头,你以为你谁呀,在灾区你连条狗都不如,搜救犬还能派上用场,你去了纯粹给别人添乱呀整个七月和八月,冯书都要早出晚归,到培训机构去上课,在两个校区之间转场。

转场完了,再奔波回来,倦怠地躺在床上,那样子像是追赶了一天野兔的狗,拖着红舌头,喘着粗气,有时候我也顺带替他妈妈可怜一下那条狗那时候,他除了妈妈,并没另一个女生会可怜他那只野狗通常会吸完两只烟,才顺着香味来到厨房,看我用小火熬汤。

也许,厨房是那个暑假我唯一的乐趣这么说,也并不是十分准确一个出版社打算出一套80后丛书,我的《告别浮云》有幸入选虽是薄薄的一册,但既然是开始,总有满心的期待一天,冯书在暮色里“回家”,接连抽过两只烟,将烟头潇洒地弹出窗外后,他才坐到饭桌前。

他夹起一块莴笋,贪婪地送进嘴里,然后含混地说,王照,你小子莫一天傻兮兮的,你要努力到对面去他看我正一副傻兮兮的神情,就继续说,哎呀,我说的是三中啦晓得啵,那些老师肥得跟年猪一样,哪一头不可以拉出来杀了吃上一年?。

我又现出傻兮兮的样子,一个老师咋个可以肥?哎,说你傻,还真傻晓得啵,那是全省最好的高中,莫小看学校里那些娃娃,他们都有着这个省里最智慧的大脑这里,这里,晓得啵他用指头戳了戳我的太阳穴我正很响地喝下一口汤,转过头去看着他。

冯书就对我失望地摇摇头,你晓得啵,这群人的父母都是些疯子,为了娃儿啥都舍得嗯?你小子哑啦?遇到这群疯子,老师的机会就来了他们在自己家里办班,人多得很,一次课一个学生150元,你算算你算算,你数学不是体育老师教的嘛?我八个小时才挣八百元,这哪是一条街的距离?说完,冯书就沉默了好一会,用筷子去戳那个鱼头,像是跟鱼头有仇似的。

我随后才知道,冯书完全是有感而发那天中午,冯书正在吃盒饭,吃完准备赶到另一个校区去一位家长拽着孩子走进来,交流完孩子的情况,家长突然问,冯老,你是哪个学校的喃?冯书冲口而出,五中说完,就后悔了前台曾经交代过他,冯老,我们介绍你是三中初中的哈,到时候,莫说漏嘴了哟。

果然,家长脸上就现出鄙夷的神情,五中不是很差吗?冯书后来说,那时候,自己的脸红得像蘸薯条的番茄酱莫法,有时候你只有把脑壳放在地上,让别人当球踢,除外你还能做啥子?冯书戳完鱼头,确认只剩下了骨头,就转战花生米,夹一颗抛进嘴里,用牙齿磨细,又刨两口饭,筷子在碗边敲得梆梆响。

3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并没起色开初,我还一直惦记着大师兄封校的那句话过了一些时候,我便开始有意躲着它了后来,我竟然觉出了一丝耻辱的气息新书最初的兴奋也渐渐淡漠,新的创作陷入了新的泥潭有人在博客上说,写小说你得有生活。

作为教师,除了苦涩的童年,我还能有什么生活?冯书周末仍然去培训机构上课,吃被他称作猪食的盒饭,再有人问他是哪所学校的的时候,他会直视着家长的眼睛,像是受到无端质疑然后,才在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三中初中他也带我去看过一次房,那是房交会上他最满意的一个楼盘。

但价格高得有些离谱,回来后,他几个月再也不提房子的事除了这些,我们也常常去九眼桥的酒吧,看那些喝醉的女人歪歪倒倒地上了男人的车有时候,也到顺城街一家莎莎舞厅,在混暗里把手插进女人的衣服里又一年四月到来时,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三中高中自称教务主任打来的。

他要我周四去讲一堂课放下电话,我有些晕乎,难道我的狗屎运真的就来了?真的,就来了?我又怀疑是不是把“三十中”听成了“三中”,就准备到网上看一看三中挂出的电话当我按下电脑的电源键时,我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抖起来。

冯书知道这个消息后,从他卧室扑出来,把我按到床上亲,差一点就被他舌吻顺便说一句,我被他的口气熏得留下几个月的后遗症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我现在还记得,冯书说这话时,定定地盯着我,两眼放出贼亮贼亮的光去讲课那天,冯书送我到三中门口。

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我听见我的骨节在啪啪啪地响,像在空中炸响的鞭炮然后,他一把将我扯过去,拉进他的怀里他拍拍我的背,然后说,Good  luck!说完,就转过身,穿过马路,晃动着“蝉翼”离开了实话说,那时候,我真为他担了一把心,生怕他一个重心不稳,“蝉翼”就拍到地上去。

那堂课,我发挥得并不差冯书给我设计了一个幽默的自我介绍,我一开口,全场就笑翻了结尾时,我灵机一动,也算结得轻盈和巧妙,刚好和开头扣合又过了几天,主任通知我去签合同教一个班的语文,并负责管理文学社,封校交代的,说你是才子,编制问题以后解决,公招走个形式就行了。

那天,签完合同主任把我送到门口时说晚上,冯书一定要为我摆庆功宴这次,冯书坚决否定了我们去惯的苍蝇馆、路边摊,他选择了红杏酒楼这在成都,是达官贵人才去的地方硕大一个包间,就只我和他在确认了这个事实后,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疯了呀?。

不要一副农民老大哥的样子,你要适应,你将是有钱人了,晓得啵?冯书开了红酒,尚好的拉菲老实说,我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冯书把一杯深红色液体推到我面前,举着杯子站起来,来,走一个我也站起来,他赶紧示意我,坐下坐下。

以后,我们会一直保持这样的体位,你坐着,我站着,他嘿嘿一笑,祝贺祝贺,你小子,哦,说错了,老弟,你以后富贵了,不要忘记我这个当哥的,来,走一个我们一饮而尽冯书突然凑过来,老弟,当哥的要发点小财了哎呀,不要那样惊讶地看着我,你晓得指标到校啵?。

我当然晓得为了解决教育公平,从那年起成都开始在小升初推行摇号,逐步限制择校生比例而公立优质高中则拿出一部分名额,按比例分配到每所初中五中就得到一个到三中的到校指标这跟你啥关系?不是把三年的成绩拉通排名哇?。

哈哈,你小子,哎,咋个回事喃,老是乱喊,老弟,脑壳要灵活点啦冯书摇晃着细长的身子,用手在桌子上敲得嘭嘭响见我还是迷茫,他便启发说,你说,成绩的算法有莫得蹊跷?啥子蹊跷?不是教学处统一算哇?来,走一个再给你说。

于是,我们又走了一个每个学期的权重不同,算出的结果是不是不一样?说完,冯书砸吧着嘴唇,像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尽的酒沫这么给你说嘛,教学处试过几种算法,其中一种,我班第一名唐笑就是年级第一名,只有这种算法他才有资格选三中。

选三中和选一中这能一样哇?我得承认,虽然贵为第二名,一中的办学实力是得差上一大截我两弟兄,在哪里说了就在哪里丢哈我答应唐笑爸,把他儿子送到三中去你懂了?他给你多少?我脑子里浮现出唐笑爸妈的那个水果摊位来。

为照顾儿子,唐笑爸妈把水果摊开在了学校门口有几次,我和冯书去买水果,唐笑爸执意不收钱,都被冯书拒绝了都不容易哈,尤其是现在送个娃娃读个书冯书那时候是这样说的唐笑爸就讪讪地笑着,用手在围裙上揩着,像是老也揩不尽似的。

这个数冯书在空中伸出三根指头,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哇,看不出来,一个水果摊还那么有肉我正在夹一颗胡豆,胡豆应声掉在了盘子里,当——我得不完哈,你懂的今天等于家长请的客我沉默了一下,将那颗胡豆放在嘴里嚼说来奇怪,我竟然嚼出了西瓜、芒果、石榴的味道。

冯书也伸出细长的手指,从汤碗里拈出一根棒子骨,啃得满嘴明晃晃的说实话,我真担心你冯书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见我停下筷子,不解地看着他,就接着说,我担心你把那么好的资源全浪费了我给你说哈,这说起来绝对是一条真理了,资源不用就等于浪费,你晓得啵?冯书把那条真理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我感到脸上溅着了细小的类似于唾沫的东西,或许,那正是棒子骨细腻的精华。

4七月,一个很难定义的月份对家长而言,孩子在家无人照看怕沉迷电视和游戏,又担心输在起跑线上,干脆送到培训学校去学生呢,以为漫长的假期可以安放自己漫涨的青春,谁知道只是换了个地方写作业对部分老师而言,显然也是忙碌的。

比如冯书,他又开着那辆破旧的羚羊,去培训学校转场谁都可以想象,在这个城市的一环、二环、三环,内或者外,有几千张嘴巴同时一张一合,卯足劲或者懒心无肠地兜售知识有的售价高一些,有的则要低一些我照常无所事事,投出去的小说石沉大海,无聊时看看书,当然也看毛片。

毛片是冯书塞给我的,说好东西要学会分享,“幼儿园老师都这么说”    一天,正看得入迷,电话突然就响了是杂志社的,问我小说发表过没,准备送审责编是个女声,我突发奇想,说想到杂志社去看一看    杂志社在一座高档写字楼七楼。

电梯里,我埋着头玩俄罗斯方块,跟着人流在四楼就下了一出电梯,就看到走廊里一长排椅子上坐满中年人,几乎是清一色的女人,腰板挺直,神色肃穆,有人还拿着本子记着些什么不远处,一扇门朝外开,传出了一个男声中年人。

浑厚一听就知道是个胖子略带沙哑像是谁用针尖把嗓子挑破了我放轻脚步,向声源处走去教室巷道里也坐满了人,起码得有五六十人吧他们背对着门口,校服上印着三中、一中、八中、蓉外、蜀外的校名……我知道,这些学校在这个城市里都牛逼哄哄的。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白板有些花,像是在讲一道函数题老师果然是个胖子,硕大的肚皮要把扎在皮带里的衣服都撑出来第一排和白板之间的距离有些窄,他不得不把肚皮搁在第一排女生的桌子上但这并没妨碍他的转身和腾挪,他正手握粉笔,在白板上一个公式处敲了又敲,然后迅即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串等式。

由于速度过快,他肥硕的臀部撞在了女生的桌子上,把笔袋都碰掉了,笔就哗啦散了一地我突发奇想,想要照一张还没按下快门,几个家长一齐就上来,夺走我的手机,把我拽到角落,小声但又不失严厉地问,小伙子,你要干啥?。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啥有时候,写小说的人就是一群独特的存在我支支吾吾地半天成不了一个句子你是不是记者在暗访?究竟是不是?那你是不是教育局那几爷子派来的?教育局那几爷子真是莫事干了,不许在职教师补课,他们来包娃儿们考上清华北大哇?。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上到石老师的课,莫叫你给我们戳脱了你究竟是不是?那天,我被她们惹恼了,掏出五中忘记收走的工作吊牌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果然,我看见他们一下变得轻松了,甚至涌出了笑意和轻蔑,这使得我的逃走又带着点儿仓惶。

开学前几天,去三中报道,我提着笔记本电脑,刚走进大门,就看见一辆卡宴从我身边快速绕了一道弧线,开向停车场昨夜下了一点小雨,我裤脚上就溅满了黄色的斑点我略带怒意地转向停车场,那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下了很多车,奔驰、宝马、奥迪、野马……一时让我有些糊涂,那都是老师的车吧?如果是,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我看见从卡宴里下来一个胖子,撑着随时可能炸掉的大肚皮,随后用手往上提了提皮带。

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男声,略带沙哑我本能地再次转过头,确认了一下,是的,是他那个石老师我走向自己办公桌的时候,他也跟了进来他扫了我一眼,就把电脑很响地砸到桌子上然后坐下来,我听到椅子吱嘎一声响,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办公桌的柜子,把电脑掼进去你是,那个叫啥的语文老师?我们搭班他一边锁柜子,一边站起来,我看见他的肚皮颤巍巍地抖了一下对,我叫王照请石老师多关照我伸出手,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也伸出手,用力钳了我一下。

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了,兄弟俩一起整哈我去下校办,先走了哈说着就摇晃着身子往外走我舒了一口气,同时又有那么一丝喜气对于任何探秘,一个写小说的人天生都感兴趣石老师就是那个还未展开的谜我坐下来,打开三中的网页。

也就是我们学校的网页有那么一阵,我还以为自己仍然坐在五中的办公室找到名师简介,那一页一下子就弹出了一列照片第一个,第一个,就是石老师石一宁,毕业于巴蜀师范大学三中数学教研组长特级教师,成都市学科带头人,成都市备课组中心成员(全成都市仅五人)。

承担国家级课题三项,省级课题五项,发表论文四十余篇看完,我朝窗外看了一会从窗口看出去,越过一株银杏的树顶,依稀可以看到五中的教学楼冯书这时恐怕也在原来的办公室忙碌吧我点开QQ,冯书的头像闪了两下,由灰变亮了。

嗨,师兄,告诉你个消息啥?办公室有美女?我跟石一宁搭班?啥?真的呀真的呀?他可牛了不是一般的牛,是红牛,嘻嘻他在外面养猪你是说,红牛可以养猪?哎呀,就是办班的意思他上了两个班,星期六一上午,就挣小两万,跟他操,你准发。

我咋个发?你豁我你们不是搭班呀,以后他上数学,你上语文,你说……哎,你发了,以后让哥哥喝点汤师兄,他也是我们师兄嗯啦晓得啵,去年三中准备提他当教学处主任,他说,当那有啥子好的?累死个人,给我钱我都不当有脾气呀。

是嘛,官有啥当的,还不如看点……看点书?我看你文艺青年还当得了好久你想想,他上点小课挣点小钱,多潇洒呀,是不是?不过,他不当,把其他几爷子搞高兴了那是个香饽饽呀,哪个不争?你要晓得,三中当个主任,以后就牛了。

调到其他学校去,不是副校长、校长会不会有人去嘛?私立学校也常常来挖人,挖去年薪就几十上百万要是你,你去不去当这个主任嘛?5前两个教师节是在五中过的学校开了一个会,发了几百过节费,再在外面的中餐馆集体嗨一顿,完了打牌的约着打牌,做保健的去保健。

我一般站在冯书身后,看上几圈麻将,就先告辞回去睡觉了看冯书打牌实在有些无趣,谁叫他是“逢打必输”?三中的教师节,似乎有些不一样早早地就有家长约,我推了但总有一些你是无法推掉的,比如N市副市长我这么说,会让你觉得推不掉是因为他是副市长。

其实不是那天,电话是秘书打来的,我接到时吓了一大跳从我祖辈的祖辈起,恐怕这是我们家族跟市长最近的一次尽管如此,我在电话里仍然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冯书站在门口,一个劲朝我做手势,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劈着空气,还咬牙切齿的,像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我。

我就答应了挂完电话,冯书问我,吃饭时可不可以带上他我想他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那天一进包间,我就被吓了一跳除了副市长夫妇,还有教育局局长局长是上午才见过的,听说每年的教师节他都会到学校来祝贺,然后他的照片就会登在这个城市的某些报纸上。

副市长站起来,跟我握了手,然后指着教育局长说,这是我同学,今天喊他来作陪又摇着我的手说,这是我娃娃的语文老师王老师局长就伸出手,同我握了握,然后还把另一只手压在我手上,年轻人,有希望呀我家侄儿语文有些差,就拜托你了哈,小王。

这位是?副市长向冯书伸出手是我的……没等我说完,冯书抢过去,一中语文冯老师我惊诧地侧过头,冯书却大方地伸出细瘦的手,同副市长握了握,又同局长握了握,然后握住了副市长夫人的手席间,我除了保持足够的礼节外,就是一只接一只地抽烟。

反正,席间少不了有好烟冯书倒是在我们三个烟鬼的包围中,聊得很愉快得知娃娃放学后住在亲戚家,冯书当场慷概地说,要是不嫌弃,过几天就搬过来跟着我们住,我们可以帮着看作业,除了语文,其他科的我们也懂得起副市长夫人当即就站起来,伸过酒杯,哎呀,冯老,真心感谢你,娃娃住在亲戚家,始终不是个办法。

我还说哪天辞了职专门来陪他这就太感谢你们了,来,走一个,王老,买个马副市长端着酒杯过来,局长也隔着桌子,举起酒杯来,反正,我家侄儿就交给你们了,我就这么一个侄儿哈来,走一个席间,副市长夫人把我和冯书叫出包间,塞给我们两张卡,冯书严词拒绝了,咋个,嫂子,您打我脸呀?这都是小忙,房子呢,我们空出一间也是浪费,知识呢,就出在自己手上,时间,我们现在多的是。

哪里能收嫂子的钱?我也忙着推辞“嫂子”一个劲地说,这咋要得这咋要得回去的路上,夜风吹来,有些冷我和冯书一前一后走在街头,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我低着头走在前面,他也低着头跟在后面我在垃圾桶里掐灭一支烟,然后站定。

府南河边,有河水轻轻地拍岸城市的灯火印在河水里,荡漾出一片璀璨的幻觉我晓得你在想啥,老弟,我只说我叫冯老师,教育局长事情那么多,哪会去一中问个冯老师?还有,他哪里会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有人会扯谎?哈哈冯书突然笑起来,他的哈哈有些曲高和寡,意识到这份尴尬,他的声音就低沉下来,不要担心,房子的事我明天就去找,找好了就换过去。

不管好贵,你承担的费用都不变冯书盯着我,搅着他细长的手指,像一个做错了什么的小学生你觉得这样真的很好呀?我也盯着他,他的目光闪开了,然后抬头看我一眼,我冯某人说快了都上算,你承担的费用不变我觉得他没真正懂我,又说,你觉得这样真的好?。

哦——放心,我办事你放心,不会出什么幺蛾子我觉得他答非所问,又觉得事已至此徒叹奈何,就转过身,独自往前走我用余光看到,他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跟上来,师弟,别生气了,这龟儿人有时候是迫不得已屈原够清了,结果呢?你上过《桃花源记》,你也晓得陶渊明为啥子要写……我转过头,狠狠盯了他一眼,他就把目光移向璀璨的河水。

那时候,夜色掩盖了一切倘若你白天在河边走上一走,以前浣纱的水流上漂浮着各种漂浮物,水底的污浊也会翻卷起来,吹来一些腐烂的气息第二天,冯书就去房屋中介了房子也很快就定下来,就在我们小区隔壁找到房子时,他激动地在电话里吼开了,王照,王老弟,你小子……哦,你老弟来看看,保管你满意,这房子,嗯,好得很。

三室两厅采光又好,阳台可以给你装个玻璃窗,做你的书房,巴适得板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就听到他叹息了一声,哎,背时的价钱也高,三千五接着,他加快语速,放心,你的费用一分不会多仿佛他一慢,我就要否定他的决定一样。

房子确实够漂亮,我一看就爱上了搬完东西,冯书又去了一趟梨花街,回来时就抱回一大堆高中各科资料:教材、教材解读、历年高考试题集锦、解题指导……冯书也不再晚上看毛片,或者跟我侃女生,甚至用略微有些污的语言指称女生身体,他一头钻进书里。

有时候,还踱到我房间来,虔诚地讨论我又懂什么呢,那是我教书的第三年,教高中的第一年到头来,还是他带着大彻大悟踱到我房间来,哎呀,原来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这脑壳有时候会锈住的几天后,我的学生就来了,是嫂子带来的。

嫂子对房子很满意,就放心地把孩子交给我们,确切地说,是交给冯书,就走了教师节后,冯书又揽到了一个活——C市首富的公子石一宁曾经在办公室抱怨过那个公子他说,你们哪个班有我班那个菜头厉害哇?你们晓得他中考考了好多啵?550。

办公室就出现一片嘘声连我都知道,离三中分数线足足差了一百分他老汉儿是C市首富,资产几十亿嘛你们晓得他咋个说啵?接着,石一宁就换了一个腔调,声音变得更为尖细,像是有人卡住了他的脖子,他说,石老师,我给我儿子说,你到三中去,成绩好坏我是不管的,但你没跟同学把关系处好,我就找你小子麻烦。

办公室轰一声就笑开了商人就是商人,他晓得他儿子以后的同学不是清华就是北大,最起码是个重点大学有了这个关系网,生意哪里不好做?奇葩啵?我脑子里立即就出现了首富儿子的样子来,总是恹恹的,像一直在睡梦中来去我要说的是,这个学校里的孩子眼睛里都放着贼一样的光,闪亮闪亮的。

想想他们,都是各个学校的一二名,或者总是名列前茅,对未来又总有舍我其谁的期许,哪会有“菜头”那种神态呢?我见过他们跟其他学校的学生聊天,他们一口一个我们三中我们三中想一想,他们其实也不过就是呆三年,弄得好像他们是三中永恒的主人。

我没深没浅地问了一句,考那么低那咋个来读了书的喃?石一宁就侧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说,一看你就是嫩姜我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低下头去批阅孩子的周记估计没少向学校捐款哈,这些人有的是钱,我们顶多算是劫富济贫。

有老师说富是劫了,但济不了我们,都入了学校账上了有人接过去我看也未必都入了的,你没看每到招生季,那些差了分数的,又差得不太多的,封校长就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去谈,你晓得谈的是好多?我的笔顿了顿,像是思维出现了严重的偏移。

周记上的字迹也就模糊起来,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听说教育局今年只给了我校8个指标,来解决那些高官子女就读,排到教育厅长,指标就用完了说起来笑人,教育厅长的幺儿还要去一中这时候,石一宁转过脸来,像是有些对不住我似的,莫担心,“菜头”只是借读,不会算我们成绩的,以后要回到C市去考。

隔了一下,他突然问我,小王,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喃?我回答了他,他眼睛里突然放光,我们还是师兄弟在那时候,我单单以为,他高兴的仅仅只是师兄师弟关系的确立但从后来的情形看,事实上我错了,石一宁的心里正下着一盘棋呢。

当然,那是后话了那次办公室交谈没几天,国庆节就到了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竟然是C市首富打来的,约我到C市AAAA级风景区游玩,到时司机来接我他还尖着嗓子说,把你家属都带上得知我没家属,又说,朋友也欢迎,王老师的朋友就是我蔡某人的朋友。

面对这份邀请,我其实很踌躇冯书就不同了,老弟,你不是喜欢写小说嘛,你看哪个写东西的人不是游历名山大川才写出伟大作品的?天天窝在家里哪里有生活?说句外行话,小说就是人学,不读人,你咋个写得出来?比如你没见识过商人,你咋个写出商人?你说对啵?。

想一想,也是问题又来了,冯书要跟着去,他甚至退掉了去峨眉的车票,执意要去C市实在强攻不行,就制造一个邂逅的假象他说想一想,结伴出游,有人说说话,也是好的于是我就答应了冯书先去了C市,我当然随后就随专车到了。

我已坐在餐桌上,他“突然”就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我一边拿眼睛瞟首富,一边说C市,等他说了那句“我也在C市”之后,我也“惊讶”地说,啊?你咋个也在C市哟?首富立即说,哪个?你朋友哇,喊他过来一起吃饭,又招呼司机说,快去接来,不来不开席哈。

冯书就“被逼”来了席间,气氛热烈我不甚酒力,冯书就为我代了很多酒,我们老弟是小说家,小说家不是诗人,他们要保持清醒,不要把他灌醉了,我来代他喝几杯,哈哈冯书就喝了一杯又一杯在敬酒的间隙,首富尖着嗓子说,我其实不要求娃儿学得好好,我们出生社会的人都晓得,这个社会往往不是你成绩有好好,就能办成事的。

冯书显然相当认同,于是举起酒杯,为这句话,蔡哥,我敬你一杯喝完,冯书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说,更多的时候靠的是情商,情商但是,哥,在学校里也有一套法则,你成绩太差,莫人看得起,哪个跟你交朋友?越好的学校越是这样。

你说对啵?首富显然愣了一下,往杯里掺酒的手一偏,就倒了一些在酒杯外接下来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冯书去夹一个扇贝,我呢,忙着抽烟司机漠然地望了一眼窗外,首富夫人拿着汤勺舀了一勺南瓜粥,很响地喝着意识到有些冷场,首富又尖着嗓子说,来,整起,菜吃好,酒喝好。

说着端起了杯子,要跟大家走一个像是酒有些辣,把他的嘴巴都辣疼了,首富习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夫人说,我看还是要把课给儿子补起哟?夫人侧了一下脸,那意思是听你的有个事,可能要麻烦你们,我家儿子呢,基础有点差,想麻烦你们二位给儿子补补课。

费用好说,一千元一小时,我把三年的都先付了冯书做出很难的样子,哎,蔡哥,不是钱的问题,明说嘛,我们教育局长的侄儿在我们那儿,人家是全科都交给我们了,局长交代的事咋个推辞嘛?蔡哥,我们怕搞不过来,您肯定能理解嘎。

我看了冯书一眼,他居然把我的目光活活盯回去了那意思分明是说,再捣蛋饶不了你我就收回目光,把一双筷子在碗里戳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戳些什么首富夫人开始求情,咋个办嘛,就这么个娃娃,我们啥都不焦,就焦他,他一天死眉烂眼的,哎,两个老弟要帮哈当姐的。

冯书就转向我,老弟,你看咋个办?不帮呢,显得我们太不义气了反正现在还没谈恋爱,还有时间,就帮了吧他又提高声音说,先说哈,不要跟我提钱哈,提钱那是看不起我桌子上又制造了一拨皆大欢喜的小高潮那晚,我也喝得有点多,目光迷离起来,眼前到处晃着人影,明明只有五个人,却有一满屋子的样子。

冯书很兴奋,回房间的路上说个不停再去听时,又像什么也没说可见,我的脑子已经糊涂到什么程度了回到宾馆,冯书一拳砸在墙上,大吼一声,他妈的,我赢了我却傻兮兮地问,你啥子赢了?冯书的话,我就更听不懂了,他居然说,什么都赢了,我赢了就等于你赢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混账话6那天,我喊了一声石老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脸上的肉就颤一下,说,以后喊我师兄,记到哈,喊我师兄也就从那时候起,我发现,他对我的表情生动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找不出是什么原因国庆后的一天,我和冯书站在街边商讨着去哪对付一顿晚饭。

那时刻,石师兄的保时捷就嗞地一声停在街边从车窗里伸出那颗肥硕的脑袋,嗨,王弟弟,你啷个了喃,电话关机走,去我家玩,今天我过生坐在石一宁的车上,我还有些做梦似的不是见了豪车我就晕,事实上我要质疑的是,我和石一宁是怎么好起来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突然发生的事或许早就潜藏着点什么石一宁39岁生日是在北郊的别墅里过的石一宁解释说,不是我买的哈,几年前一个搞房地产的学生家长,半卖半送给了我原因很简单,我补课时没收他女钱说到这里,冯书就拿眼睛看了我一眼,分明是在说,你看看你看看。

我假装没明白一走进别墅,就看见一个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局促地跟我们打招呼他衣服有些大,身体在里面空荡荡的,头发刻意地梳理过了,但看得出来很久没洗了这是我爸石一宁像在介绍家里的一件陈设,语气里干巴巴的,说完,就带着大家往底层会客厅走。

那天,石嫂碰巧不在,大家玩得很嗨,喝酒、自助餐、KTV……会客厅居然还摆了一套打击乐器,石师兄说,自己累了的时候,就来敲上几下我在冯书的鼓励下,也坐在乐器前,跟着KTV里疯狂地吼那天,嗓子都破了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石一宁迷蒙着眼睛环顾着屋子四周,突然说,这屋子里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哎,想起那些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呀……

石一宁出生在川北的某个乡村,小学时几乎没吃饱,初中没鞋穿,高中坐五毛的三轮车都要想上好半天,大学毕业还欠着一万多元的账,买了新房没钱装修,铺了两百多的地胶就直接入住,结婚时酒席都没办……石一宁说起这些就抱着我们痛哭,他搂着冯书,像孙悟空搂着一根金箍棒。

哭完,石一宁又举着杯子,感慨地说,我真感谢这个时代,没这个时代就没我石一宁,真的……那以后,我仨师兄弟的感情急剧升温,像是把水分离成氢气和氧气时加入了二氧化锰我们常常一块儿出没你别说,在浓稠的夜晚,有着星星和月亮的夜晚,远近闪烁着暧昧的灯火的夜晚,坐在保时捷里,敞开敞篷,夜风吹来,那感觉真是没得说。

石师兄把车开得很快,保时捷的气缸里喷着很响的气息冯书也曾经劝过他,石师兄石师兄,慢一点慢一点,闯红灯要扣分石一宁就侧过头,鼻子里哼出很大的气流,怕个毛,我家长在交警队,我一个电话分分钟钟就搞定了,咋个,不服?。

那学期,冯书推掉了外面的课程,专心照顾起两个孩子来我很是担心,他怎么养活自己一天,他晃着一张中行的卡说,莫怕,这卡里还有六万多,都是我六年来拼死拼活存下来的我算了下,加上工资,还可以撑一两年又说,老弟,这钱呀,像这么存,哪年哪月才能凑够房子首付?有钱人哪是这样挣钱的?。

一天,冯书突然说,哎,高中数学真是个技术活,莫得金刚钻是揽不了瓷器活的我刚刚做他们一道题,整死都做不出来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对不嘛,师弟?就这样,冯书一有空就沉到数学、物理、化学里去了,当然还有语文和英语啦。

冯书又买来一个高低床,让副市长的儿子睡上铺冯书解释说,你别说,座次呀什么的在中国其实很讲究,你总不能让副市长的儿子睡在下面吧他不介意,他爸看了会咋想,对吧?放学后,两个学生结伴回来,有作业做不起时,就会问冯书。

冯书也总能所向披靡周末时,辅导完作业,冯书还会陪他们外出走一走,春熙路吃烤肠,万达电影院里看场电影,有时候也陪他们玩一两盘游戏,甚至也谈谈把妹的技巧谈起把妹,冯书的理论一套一套的,像是自己身经百战其实呢,就我知道的,他的两三次情感每次都是刚开始,就被人掐了尖。

有她掐的,也有另外的他掐的我能看出来,他们有点离不开冯书了要是有那么一会没看见他,比如碰巧下楼去买点水果,他们会跑到我房间来,王老,冯老呢?或者说,冯老咋还不回来哟?我感到自己的重要性在下降,虽然这也是我愿意看到的。

当然,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在发生副市长儿子以前总是很拖拉,作业不逼到迫不得已,是不会做的哪知道,几周之后,他下了自习会主动做作业了首富儿子呢,脸上有了神采,眼睛是那种星星般的闪烁,声音也洪亮了学期结束时,首富专程来了一趟,想把孩子留在成都一段时间,儿子自然大喜过望。

交代完这些,首富支开儿子,这才握着冯书的手紧紧不放,小声说,兄弟,你真的解决了我一个大问题呀,你是孩子的再生父母也没有啥子感谢的,我一个新公司要上市,要不这样,我转让给你百分之二的股份,每股作价二十万合同我带来了,你签字就行了。

然后,从包里掏出两张合同来,在桌子上展开,还偷偷往我房间里瞄了一眼这咋个行不行哈,我义务帮忙义务帮忙请你不要再说了,再说就不理你了哈走,你可以走了哈,不送冯书很气的样子,一把抓起合同,塞给首富我走啥走?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孩子带走了哈。

孩子咋能带走呢?带走就前功尽弃了,以后变化还大呢,你等着瞧吧孩子昨天还说,放假后留下来,做完作业再回去,你看主动性上来了嗯啦,那你按手印首富抓起冯书细瘦的手指,往印泥里一摁,又往合同上戳哎呀,这个这个,哎呀,你,你,这,逼良为娼,哎呀,逼良为娼……。

送走首富,冯书站在窗前,窗前一株腊梅正开得灿烂,香气蹿得满屋子都是那时,冯书却顾不上这些,他紧紧地盯着楼道口,等首富的脑袋从那里冒出来,冯书就转过身,冲到我的房间,嘭地关上门,双手在空中用力地一握,压低了声音吼起来,老子有了老子有了。

一边吼一边沿着屋子跑了几圈,又一拳砸在床头上怎样筹到四十万,这让冯书很是为难差不多一见到我,他就念念有词,钱,四十万,钱……我有时候就拍拍他脑袋,看看是不是那里已经烧坏了他也曾经问我,你觉得石一宁得借啵?不等我回答,他又抢过去,算了,这点小事我不麻烦他,他有大用处。

我问,石一宁的大用处是啥子冯书就浅笑起来,又用单薄的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我就追过去打他,想打得他也没脑子冯书一边躲一边说,好,我说我说,以后可以用他来给你介绍一些中老年妇女,这个他有经验。

玩笑归玩笑,天文数字四十万可真烧坏了冯书的脑子第四天,他咚咚地擂着我的门,然后说,有了有了看着我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又说,哎呀,四十万有了啦,笨蛋原来,他把县城父母的房子抵给了表哥表哥没读几天书,先前活得很窝囊,那几年却打通了在县城的人脉,承包了几条乡村公路。

那些年,正是落实村村通的重要节点凭着这几条路,表哥赚了些钱冯书以父母的房屋做抵押,贷了四十万的高利贷冯书的母亲年龄已高了,在电话里的声音也颤巍巍的,儿呀,你说的上市的事我咋个不相信喃?有那么好挣的钱呀?还有,你爸老实了一辈子,就没整过一分欺头钱,凡事讲良心呀……冯书爸一把抢过电话,却像话到嘴边又什么都忘了,隔了好一会,才说,儿呀,你爸你妈住惯了房子,房子是个好东西呀,莫让我们住大街,行啵?你晓得你表哥做得出来。

冯书说,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7在那年冬天来临前,不知是谁的提议,我们三个第一次相约着走进了单行道单行道夜夜都充满着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那一晚,我们颗粒无收回去的路上,石师兄把车开得跟赛车似的,尽管秋凉得很,我们还是大开着车窗,像是三个神经有病的人。

冯书突然很大声地说,石,你该自己办学校他的话一出口,就被夜风带走了你——说——啥?石一宁头发向后飘去,说出的话像车开行在减速带上,带着点儿颠簸你应该自己办学校呀你那么多学数学的学生,可以转化成其他学科,搞成一站式服务嘛。

你想想,你们的家长也够累的,在你这里补数学,在其他老师处补物理,又跑到另外的地方补化学,今天都啥时代了,要给家长提供优质服务呀冯书在副驾上,闭上眼又睁开来,他有些醉了好像你说的也是哈王照,你来上语文,我负责给你推。

对呀,资源一下就整合了那,得找个助教吧,帮忙改点作业啥的哦,王老弟,我们去趟母校,选几个大学生,成本低一些对哟,说不准我还可以找到一个师妹冯书两眼像春水初融,放出明亮的光才晓得嗦,好笨,我见师弟的第一天就盘算好了。

我身子一紧,我得承认,石一宁的这句话砸中了我砸了脚,不是砸了手,不是是脑袋这样吧,下周去,师弟跟母校联系一下我木然地点点头还能说什么呢一说到回母校,车里顿时就洋溢着活泼的气氛,话题也从莎莎舞和单行道换到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女生。

石一宁很响地拍着方向盘,听那声音,就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冯书呢,干脆把腿翘起来,抵到挡风玻璃上冯书讲的是初恋那时候是高中,他和女友趁着夜色,去县城北边一块石头后尝禁果,一周一次有一次,竟然被一个小孩全程偷窥。

以至于后来,冯书啪啪啪时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冯书说起那次经历时,仍然有些愤愤然石一宁开玩笑说,你苞谷种得早哟冯书说,哪有?那时我们班上好多都啪啪啪过,现在的高中生老司机多的是,你想想现在的网络好发达,是啵?石一宁说,不怕你笑话,我到大学毕业还是处男。

他的话在我们质疑一番之后还是相信了,并且相信在对付女人上,他是属于大器晚成的类型石一宁教书的第二年,据他说班上一个学生的母亲长得很漂亮咋个说呢,石一宁说,你们晓得高圆圆啵?他拍了一把方向盘,就她,高圆圆,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那个酷似高圆圆的女人作为陪读一族,在三中附近租了房,老公常常出差石一宁那时还是一枚青果,但他拿起电话时并没一丝颤抖,家长,我是石老师,你家孩子数学有点偏科,我想给他补一补你啥时来?中午中午?孩子还没放学的嘛。

我就中午来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而后才说,好吧,那你只能从车库直接上电梯放下电话,石一宁这才全身都抖起来好在,他迅速调整了自己他从容地理好衣服,跨出校门,走在明媚的阳光里,他甚至打起了呼哨他敲响门,尽量平静地把她抱向卧室,又尽量平静地解开她衬衣,胸罩……看上去,他俨然一个老手,却在最后关头泄漏了秘密,还没进入他就到达了顶点。

说到这里,石一宁哈哈大笑,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在消费她,后来才晓得她把我给消费了我那么好的青春呀,却跟一个妈妈好了一年,我那时可帅了对于他的帅,我和冯书连脚趾头都不信,石一宁就认真地说,讲真话,我那时真是帅小伙,哪有这么胖,胖都是结婚以后的事了。

不过,我倒不是吹牛,后来我又睡了几个家长,还有家长要为我离婚的,这你们又信不信?真不信?其实有些家长是害怕我对他孩子不上心啦    车里就洋溢着这样活泼的气氛夜渐渐深了,那时候的成都似乎更为迷幻风灌进来,我有些冷,就索性倒在后排。

微醺之后,是适合于躺一躺的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躺在一辆颠簸的时光之舟里,从哪里来,又将带我到哪里去,我一时竟然迷糊起来在迷糊中,我竟响起了鼾声,又被冷风吹醒来,隐约听见冯书说,那个宝器,咋个睡着啰,真不解风情,要是有个女人,又碰巧是个师妹,呵呵,他的酒一下就醒了。

于是,他们就哈哈大笑起来去母校是在几天后那天,车里放着轻音乐,我们很雀跃,能看出来,每个人都像是有些期待似的我也被某种情绪激动着,毕竟我不谈爱情已经两年了那天,来的人不算少过程做得一丝不苟,我负责收求职表,两位师兄负责面试。

整整忙了两个小时,我们又才开着车离开我觉得有几个妹子可以哟石一宁肚皮快要抵到方向盘了说这些,石师兄亲自出马漂亮妹子都不出来,她们还想不想混?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有点像韩国妹子冯书拿着一张求职表,那表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嗯嗲声嗲气的那个也不错冯书快速地找出一张表格,那上面也打了一个勾,你说的是这个嘛?对头身材真巴适,前凸后翘,哎,我也前凸后翘,只是……哈哈哈哈我们大笑起来师兄,还是要给我们留两个,我就不说了嘛,人家王师弟渴得很。

我喝了一口可乐,是是是,我得赶紧喝完,才能解渴嘎于是,车内又响起了哈哈大笑寒假来临前,石师兄的班子就组起来了,各科老师都是三中的他又租了一间教室石师兄的决心很大,他抖动着肚皮,用手从这头指向那头,一年后,我要把这半层楼都租成教室。

冯,你莫必要在学校教书了,你那书有啥教头?来帮我管理,要得啵?嘿嘿,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冯书颤着细长的身子,诡谲地笑着老子一年给你三十万,请得动你啵?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嘿嘿还商量个啥,必须来石一宁手往冯书头上一按,冯书就蹿出去了好远,他站在远处讪讪地笑。

对于这样的提议,冯书最后还是拒绝了老弟,你说,我管理那个摊摊去了,这两个学生咋办?我揽了这个事,不能中途撤漂嘛连妓女都有精神,收了嫖客的钱,一定要让嫖客爽对啵?寒假很快就到了,石一宁选了那个韩国女做助教,嗲声嗲气的女孩在前台帮忙,帮着收些考勤表,接接电话,给没来的学生家长打个电话。

自从嗲女当了前台,冯书就更爱往石一宁的学校跑了他总是抽空去前台坐一坐,帮家长倒点水,或者代嗲女收点考勤石一宁曾经开玩笑说,大爷我晓得你想咋子?是不是想把那个妹子吃了?胃口好,你就搞定她王照,要不,你们划拳?我就嘿嘿地笑,冯师兄先上冯师兄先上,我再等一下,嘿嘿。

第一天上完课,石一宁把韩国女喊到一边,嗯,助教的工作很重要哈,每天的作业一定要好好批改,怎么批改,怎样跟学生交流,又怎样把情况反馈给家长,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这样,我们找个星巴克坐下来慢慢说走,跟我走。

韩国女就跟在石一宁的后边下了楼,来到停车场,石一宁按了一下钥匙,保时捷嘀地响了一声韩国女看到保时捷,像是被吓了一跳,脚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雀跃似的,拉开了车门这以后,他们总是坐着车来又坐着车离开。

那段时间,石一宁周内忙工作,周末要补课,要是再加进一个女人来,那就只得见缝插针我们电话打过去,他总是说忙得很冯书就在空中颠着干豇豆似的手指头,决断地说,那个宝器,肯定把韩国女日了果然,快过年的一天,我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参加一个纪念杨升庵的文学交流活动。

活动结束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路过一家四星级酒店时,刚好看到石一宁,他摇着肥胖的身躯就要走出大门我差点叫出来,却又本能地躲在一棵树后石一宁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像是确定没有熟人后,才放心地砸着地皮走向停车场。

几分钟后,韩国女果然出来了,满脸都是吃饱喝足的喜气8那个寒假,我上了一个班,人数少得可怜,理科和英语却人满为患石师兄只有把所有的学费都给了我,尽管如此,像还对不起我似的,师弟,晓得啵,这么多老师,我最希望的你能挣到钱,买房、讨女人都要钱,想起我年轻时那个穷困的日子……哎,市场就这个样子,莫得法哈。

我倒不以为意,倒不是我觉得挣不挣钱无所谓,而是我“心有足乐者”几个同为80后的文友从广州、上海来,晒一晒太阳,看一看大熊猫,聊一聊小说,也是最青春的事补课结束的前两天,首富和副市长的孩子都各自回家了那个学期,副市长儿子的期末考是前几次考试中最好的,副市长很满意。

领成绩那天,副市长刚好到成都来开会,他拍着冯书的肩说,兄弟,以后有啥子事,能帮的当哥的一定帮,这三年娃儿就交给你了,我希望他能考上清华,再到芝加哥大学读硕士博士说完,紧紧地抓着冯书的手摇个不停首富的儿子名次并无变化,但与倒数第二名的差距缩小了很多,石一宁就此专门打电话给首富,说要严重恭喜一下。

随着成绩的进步,他的性格也开朗起来,成天围着冯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冯书的鼓励下,他成立了一个社团,物理兴趣社,专门鼓捣无人机那玩意儿,在那时候还是个新事物两个学生走了后,冯书就空了他曾经一直嚷嚷着一定要把嗲女追到手,那时候终于有时间把幻想变成行动。

我要她每天早晨醒来就为我嗲,做爱时也要嗲每年回家我妈都催我,好烦今天再不行动,就等再等一年了冯书说这话时,年关将近了,补课也到了倒数第二天或者可以说,再过一两天,嗲女就卷起铺盖回家了师妹,今晚空啵?有学生送了三张电影票,《让子弹飞》听说很好看的。

冯书定定地盯着嗲女,像是盯得稍微松一点,她就拒绝了他在来的路上,冯书就想好了计策,要我也参与到他的计划中,不然她最有可能给他难堪又像怀疑我对他的计划理解得不透彻,或者干脆就怀疑我的智商也有可能,他对我说,师弟,你看一哈哈电影,就借口说上个厕所,你懂的。

又补偿性地说,等我把她搞定了,喊她再给你介绍一个,哥哥我还是对得起你嘛今晚?《让子弹飞》?嗲女正在电脑里鼓捣名单,扫了我们一眼,又哔哔啵啵地敲,又凑近屏幕,像是有什么看不清楚一样,今晚莫得时间,我同学过生,要不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冯书并没气馁,第二天得知嗲女在学校,冯书大喜过望,拉上我就直奔花店冯书的花扎了九十九朵玫瑰,玫瑰周围散布着满天星赶到师妹宿舍楼下时,夜色已经笼罩着整个校园了师妹,是我,在你们楼下哦——有事哇?没,没,没事,你下来一下,有个东西给你。

啥子喃?你下来就晓得了不了,我在打包,明天一早得赶火车就一下下不了,我男朋友呆会还来帮我提东西呢冯书瘦削的肩膀像是受到了棍击,不由震悚了一下挂掉电话,冯书在一团桉树的影子里徘徊,不时望一眼四楼亮着的灯光。

骗子,一定是骗子咋突然冒出个男朋友了女人呀女人呀……冯书唠叨个不停,把桉树的影子都踩碎了要不要再打个电话?冯书在手机上按了一串数字,没按完,又翻出通话记录,拨过去,还没响,又赶紧挂了,然后一屁股坐在篮球场上,脑袋挂在两腿间。

这样,过了两只烟的时候,冯书突然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他随手将九十九朵玫瑰扔进了垃圾桶,惹得路过的几位女生哇哇叫了几声深冬的夜色越来越肃杀,微微有一点风,耳边还有一点沙沙的合音,那是风过树梢的声音冯书把自己裹紧,在地面留下一团时长时短的灰色影子。

一段时间,除了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到了停车场,冯书把钥匙插入锁孔,突然一笑,妈的,东边不亮西边亮也就从这句起,冯书像是完全释然了师弟,女人就是这样,等你强大了,她就来找你可是,等我强大了,我咋个会找她?你说对不对?。

冯书把那辆羚羊开得慢悠悠的,抑扬顿挫的,完全丧失了“羚羊”的奔跑能力惹得冯书也禁不住抱怨,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换了,你等着吧说完,突然侧过脸,哎呀,完全失误,今天该开着保时捷来的静了一下,又像突然泄了气,不过,他个宝器肯定会韩国女去啰,这阵儿正车震呢,哪顾得上你?也是,有些人吃干抹尽,你连一根骨头都啃不到。

以前看卡夫卡,他说,这个时代是在比谁的力气大这话,说得还挺像……新学期,作为教师代表,石一宁的国旗下讲话引起了不小的议论那天,石一宁摇着肥胖的身躯走上国旗台,他吹了吹麦克风,威严地扫了一圈台下,却半天没说话,像还在打腹稿,全场就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上午好就是简单的这话问候语,却引起了教书队伍里小声的议论这家伙,太狂了,居然没把领导放在眼里对嘎,居然不是尊敬的领导们,这娃太有个性了人家有本钱我才买房的时候,他买车,我买了车时,他换了保时捷,我买了保时捷,哈哈,那是个玩笑玩笑。

我以为你要说,等你买了保时捷,他又换了一个女朋友,等你换了女朋友,哈哈哈哈其实你也可以的,不是都买二房了嘛,哪天把嫂子换了?石一宁的生活丝毫没受什么影响,甚至还呈现出欣欣向荣的一面刚刚粉碎了石嫂的跟踪和怀疑,培训学校的规模又扩大了一些。

冯书又去了一趟书市,买回大摞资料,把自己关进屋子里在题海里沉浮像是那海里,有他所有的养分,包括求而未得的女人9我的生活是在那年七月开始变化的这倒不是说,我一直在一潭死水里蹦跶事实上,我新交了女朋友她写诗,我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更多的变化是从卡上横空多出的一百五十万开始的那天,我正在石一宁的学校上课,是在无意间看见那条短信的那时我吓了一跳,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嘴边的句子也就丢了我用手捂着额头,闭上眼想了好几秒,才续上刚才的话。

一下课,我就急匆匆地赶到附近的银行拿了号,人很多,我转战取款机取款机提示说,确实我的卡上多出了一百五十万在确定了我那倒霉蛋父亲不可能干这事儿之后,我确实就再也想不出谁会对我这么好我渐渐平静下来面对这么庞大的事实,我决定走一走看一看。

回到住处,冯书才从床上翻起来那时候是下午五点,天气虽然溽热,但他龟儿就可以一觉到现在?冯书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扣扣子,一边问,收到没有?啥子收到没有?嗯?卡上卡上,你去银行查一下?啊?是你?一百五十万!

你个宝器闹那么大干啥子?小声点点冯书往两个学生的房间里探了一下,扣好扣子,用手往下扯了一下衬衣,好不好看?嘿嘿,才买的我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天,首富的那家公司上市了市值一下翻了几十倍,冯书套现了1%,三百万。

知道了原委,我想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复杂我有些生硬地转过身,回到卧室,生硬地关上门,上锁,再往床上一躺,望着天花板出神冯书敲门,再敲,再敲我一把扯开门,冯书似乎吓了一大跳,讪讪地站在门口,怯怯地说,对不起。

隔了一下,他的声音终于大起来,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帮别个把最困难的问题解决了,别人也会涌泉相报你说他们最困难的是啥子?娃儿噻对不对嘛?所以,我们莫得啥子可以惭愧的……我接受了这个现实,也许是因为坚硬的现实。

也许,冯书说得对,你总不能指望跟着小说活一辈子倒是面对新女朋友的问询,我不得不撒了谎,说是父亲炒股挣来的不是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影响了全球股市吗?咋个你爸还能赚那么多?哎呀,我也不懂,总有高人指点嘛看得出来,新女友还是将信将疑。

冯书拉着我去看房在附近万科的一家楼盘里,我们下手了三套冯书还了表哥的高利贷,又准备买一辆奥迪,剩下的钱只够一套房关于买车还是买房,我们有过一些争论买房会升值,而车是消费品,你晓得啵?你不能完全这么看,车是人的脸,谈生意这个很重要嘛,就是耍女朋友也重要嘛,对不对?我承认,我们都是那种需要靠车子衬托一下才能看出有货的人。

新车上完牌照那天,冯书拉着我在这个城里转了一大圈看得出,他对车子的性能很满意把车停在车位里,冯书往后捋了捋头发,像是他那光秃秃的头上突然植被繁茂然后,他一边很帅地扣着扣子,一边问,师弟,要不,再在你班挖掘点资源?有时候,消费是需要引导的,懂啵?见我不吭声,又说,师弟,放心,我做事——绝不亏人。

我假装没听见,指着头顶一只归巢的飞鸟说,看,鸟巢冯书就低了一下头,又侧了一下身,终于看到鸟巢的样子,想想这鸟儿也真是有点瓜哈,居然连过冬的食物都不晓得搞一点这样感叹后的几天,冯书去了一趟N市,说是跟着表哥去参加什么竞标。

对于这一类完全超出我理解的玩意儿,我索性懒得去理解冯书是带着喜庆回来的他吹着口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很响的那种,他一把推开门,还在吹着口哨一见到我,他就把我往我的房间里推,利索地锁上门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农业银行的袋子往床上一砸,你自己看看。

我一看,吓得哇了一声那不是一个人头,当然也不是一个猪头那是一大摞钱人民币RMB阿堵物邓通上清童子白水真人一大摞钱看你那傻样,吓坏了吧我傻傻地点点头我,帅气逼人的我,现在才深刻理解“教育产业”几个字,我越来越喜欢这个时代了。

我傻傻地盯着他哎呀,莫傻兮兮的这次帮表哥竞标了一条高速公路,他给的好处费他是个烧包,我喊他把钱打到卡上,他偏要取出来,说这样才有感觉呀见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冯书说,哎呀,表哥又把它转包给别人了走,去银行,一人一半。

在银行存完钱,就到了饭点时间那些天,雾霾严重袭击成都,才饭点天就黑下来了冯书显然余兴未尽,说,把石一宁叫出来,几个哥们一起吃个饭石一宁来得快这一次,韩国女并没跟着来当他的韩国女不再是秘密时,石一宁就常常带着她参加我们的聚会。

吵架了,嘿嘿石一宁是这样解释的一上车,石一宁就向冯书指了指副驾挡风玻璃处原来是办学许可证法人代表的后面,赫然地写着:石一宁哇,冯书把办学许可证递到后排来,好牛,今晚喝酒,好好庆祝一下呀,祝贺我们石老师成功晋级为石老板。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中餐馆石一宁从车屁股后掏出两瓶茅台这多半是哪位家长送的上次去石一宁的别墅,他把我们带到了储物间那里,摆了满满几柜子酒,白酒、红酒、米酒、葡萄酒……石一宁说,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收到而没喝完的都在那里了。

不用说,那天大家都放开了喝石一宁号称自己一斤不醉,冯书也是半斤八两,我仗着年轻,当然也喝得豪气气氛空前热烈,聊得最多的当然是女人我们把自己重新变成动物,当脑袋轻飘飘的时候,就没什么是禁忌了我们打着响亮的哈哈,想打嗝就打嗝,想放屁就放屁,包间里明明只有三个人,但给人的感觉是坐了满满一包间。

石一宁突然说,教育局不是不办证了呀?哼——哼——办不下来,我就不信了那些年,教育培训机构的数量实在是太多,教育局就停止审批办学许可证师兄威武师兄威武以后,我们三个要成为三人帮,师兄你要多带我们飞来,老弟,我们再敬师兄一杯。

对嘛,这就叫歃血为盟以后学校的事还要两位师弟多支持来,为最好的时代干杯当两瓶酒都见底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些醉了街头湿漉漉的,就在我们喝酒时下过一场雨夜色渐浓,晚风吹来,竟然有些凉分别时,我要朝东走,那天一早,我跟女友说好今晚去陪她。

冯书准备跟着石一宁的车走一段我听见冯书对石一宁说,你不能开车,找个代驾哈怕啥,撞死了人有啥了不起,顶多几十万嘛你必须喊个代驾,我给你喊冯书大声喊老板,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接泊车的小伙子也不见了你真麻烦,我喝了车开酒更稳当。

酒驾入刑了那我们看看哪个更行大家行才是真的行走不走,不走我开酒了我看见冯书犹犹豫豫地坐上了车我晃了晃脑袋,在夜色里朝前走没有能撼动我的风,我却走得歪歪扭扭的走到东风大桥上,我竟然扶着电线杆打起盹来是冯书的电话把我搞醒的。

师弟,我预感不妙啥?啥,你说啥?要出事石一宁要出事他实在是太醉了,车子开得歪歪扭扭的,我坐了一小段,借口要撒尿,就下车了不等我把车门关上,他就又开走了那,那,你你不制止他?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清醒了些是因为风,还是因为石一宁?。

咋没制止,你知道他的臭脾气,哎挂了电话,我一连几次拨了石一宁的手机手机通着,却一直无人接听接下来的路,我除了醉态,也有了莫名的焦躁不知道为啥,我的眼皮突然跳得很厉害,像是用棍子在敲有时候,我不得不停下来,用手去对付它。

越对付,越没有止息的意思到了女友住处,我和衣而卧第二天吃早餐时,女友说,你咋子了,一晚上大呼小叫的,一会儿喊喝,一会儿说不能再喝了要出事,一会儿说快打电话必须打不打就来不及了我当然记不得这些了倒是一个梦境历历如画:那时是春天,柔柳披风,倒映在河水里,硕大的草坪上,只有我们仨,我、冯书、石一宁。

梦境里,我们都回到童年,那时候石一宁远没后来那么胖,冯书也不是个瘦子我们都拽着风筝,在风里奔跑、尖叫、呼喊风筝越飞越高,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女友听,女友取笑我说,咋个可能嘛,石一宁能放风筝的时候你恐怕连受精卵都不是。

我就默默地喝完一杯牛奶,傻乎乎地盯着窗外出神10知道石一宁出事是在几个小时后《成都商报》首先披露这个消息就在我沉入梦境的时候,这个城里的交警六分局却全员出动,为了搜索一辆疯狂的保时捷石一宁在一个十字路口撞死了一位过街老太太,他愣了一下,也未下车查看,撞过红灯继续朝前开。

有目击者立即报了警,警察调取监控录像,锁定保时捷的行经路线,一边派警力全力跟踪围堵石一宁发现了警车,开始疯狂逃窜又连撞两人,一个儿童,一位中年妇女,一死一伤直到保时捷撞到了街边的围墙上,他还在轰油门,警察迅速制服了他。

石一宁说,我晓得喝了酒,所以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点,但开到十字路口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很多声,我从裤兜里往外掏,自己又长得胖,半天才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我朋友打的,很好很好的朋友打来的,他也喝了酒,万一出事咋个办?我正要接就把人撞了。

我把商报撕得一条一条的女友又一条一条地拾起来,你疯啦?看个报纸也能疯?我冲到了街上那天,刚好是个阴天雾霾锁城,举目望不见天空我只顾着朝前走,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那些一个比一个蹿得高的建筑物像要倾覆下来毁伤我。

冯书打来电话,一声接一声地追索我没接,顺手将手机一遛,丢进了绿化带中负责环卫的大爷惊讶地喊,小伙子,你手机,手机见我走得不管不顾,大爷骂了一句,毛病坏消息接踵而至,这一次冯书也无法幸免N市由于集体贿选被中纪委查处,副市长也赫然在列。

当这个消息传来,直接击垮了冯书他知道,某一天,或许就在明天,自己也会被警察带走整个七月,整个八月,冯书都安然无恙但这并没降低冯书的担忧,一点都没有相反,冯书常常从梦中惊醒,身体更是瘦成了一道闪电不堪的人生往往是咽泪装欢,冯书算是真实地体验了一把。

在两个学生冯老前冯老后喊着的时刻,冯书也拼命地制造一些欢乐只有我知道,哪些才是真的我和冯书常常聚在一起,谈着谈着,就不禁提到石一宁话一出口,两人都噤了声韩国女也来找过我们几次,每次一见面,她就哭得像泪人。

她曾抽噎着说,肯定很多人认为我是拜金女,其实我拜的是他那个人,多励志呀,一个农村少年,是不是?我们除了安慰她,剩下的只有沉默八月底,教师报道那天,我去得很早想不到办公室已经有人了新来的数学老师正在整理石一宁的办公桌。

我看见她把石一宁的一只耳塞扔进了垃圾桶,接着是那个水杯,那个塑料夹,那个布娃娃……我逃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再回去时,石一宁的桌子就被收拾得什么都不剩了有那么一些天,冯书也消失了没有告别,电话也关机。

这些都不像他的做派天地这么大,要是一个人想躲一会儿,我想是没人能找得到的除非警察这也正是我替他担心的九月的某个半夜,我突然被电话惊醒竟然是石一宁的手机打来的,顾不上多想,我抖抖嗦嗦地按了接听,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缓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程,带着尘灰和倦怠的气息,你晓得,我儿子,石一宁,去,哪里,了啵?你晓得啵?晓得啵?你给他说,院子里,长草了。

说到这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事,呵呵一笑,我给你说,他念书的时候呀,胆子小得很,老师每次念他的名字,他都挝(垂)着脑壳,要挝到裆里去,老子还被请过家长,哈——哈——哈说完,径直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从鲜亮变成了黑色。

然后,我盯着黑色的房间,长久地盯着,直到窗边慢慢变得鲜亮校园里,每天都有人谈论着那个半夜里打电话的疯老头我当然又接了几个,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竟然只有在那样的电话里才能入眠,仿佛只有受到这样的追索,我才能稍微心安一些。

勉强上完九月,我便辞了职,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知道何去何从事实上,我一点谱也没有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单纯地想离开我以为,离开了,我的生活就会变化但,谁又敢保证呢?

上一篇: 陪伴 阅读 习惯 | 苍南县机关幼儿园2018年度优秀家教征文故事
下一篇: 快收藏心理讲座好素材!最新整理80个经典心理学定律大全!(下)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