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干货|| 整容式的夏季实用穿搭
22 2025-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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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于旸约访很顺利,微信上简单交谈之后,就有了这次面对面的对话交流一直以为95后应该属于二次元世界里的,而周于旸和我认知里的95后年轻人不太一样,在他身上,除了青春,更多了一些成熟、沉稳、冷静和敏锐
他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和爷爷都是爱读书之人,家里拥有许多藏书,年少时爱读钱钟书和王小波的作品中学时期自己开始尝试写作,初三的时候萌生写长篇小说的念头,一直到高中毕业才完成,几乎整个学生时代都在爬格子中度过。
期间也受到语文老师鼓励去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周于旸不负厚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曾获第十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第二十一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第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新概念作文大赛是国内影响最大的作文比赛,如今活跃在文坛的80、90后作家半数以上都获得过新概念作文大赛奖项。
从最初的韩寒、郭敬明、张悦然到如今的陆俊文、颜歌等人,都是从新概念走出来的作家
2015年周于旸在《萌芽》发表第一篇小说,随后开始给各大期刊投稿小说2018年活跃于韩寒主办电子刊物《ONE•一个》,成为其常驻作者,发表了不少作品谈及自己的写作理念时,周于旸认为《百年孤独》对他产生了不少影响,初读此书时便被它宏大的叙事和迷人的想象力所折服,透过那些复杂线索之下的家族故事,看到的是想象力和叙事技巧在文本之上所形成的奇特而巧妙的化学反应。
从此对小说创作的理解有了更深的感悟,故事和叙事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同构性,也就是说,讲好一个故事不仅需要想象力,也需要找到一种与故事最为匹配的叙述方式2019年发表在《特区文学》上的《马孔多在下雨》,就是将这些想法运用于小说写作的一个尝试。
对于小说创作,周于旸认为故事性是它最为重要的一个方面,期待读到充满想象力的作品,也希望自己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在周于旸看来,写作就是一门将想象力与表达力结合的学问,正如海因里希·伯尔所说:“上帝和诗就存在于万事俱备之后的那一点误差之中。
”虚构永远是小说创作中最迷人的部分,它赋予作者当上帝的权利,唯有思想能挣脱万物束缚,那是俗世生活中与“自由”最为接近的部分对于未来,周于旸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希望能创作出一些可读性强、有趣的长篇小说,祝福他,文学少年,
未来可期,前途无量!周于旸
1996年生,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浦庄人中学时期开始写作,2015年于《萌芽》发表处女作,至今已发表作品数十万字曾获第十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第二十一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第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
“ONE·一个”常驻作者,文章多见于《长江文艺》《香港文学》《特区文学》《萌芽》等杂志期刊作品赏析鹦鹉螺纹文/周于旸傍晚六点下班,小区门口的夜灯未亮王秋冬回到家中,王悲喜打来电话,说他发明了永动机王秋冬挂上电话,穿上留有余温的鞋,提上昨晚喝剩的半瓶红酒往他家走。
解放南路上,一架民航飞机从半暗的空中划过,像一颗雪白的粉笔头在黑板上缓慢地摩擦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有这样一架飞机经过八年级三班教室的上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王悲喜打开窗户,跳到外面三楼高的隔板上,奋力地将手臂往天空中甩去。
那是一节平常的物理课,王通华老师正在讲台上画第三个杠杆模型,突然听到教室后方学生的惊吼,他抬起头,用讲课一般平常的语气说,来两个同学去把他拉回来当王悲喜重新被摁到椅子上时,王通华假装若无其事在教室里绕了一圈,经过王悲喜时对他吼了句,飞机不是出租车,把手挥断也不会停下来。
当天晚上,王通华在晚间新闻上看到这家飞机在印度洋上空失踪的消息,猛然想起儿子白天在物理课上的奇怪举动,此时一架用纸片和木薄片做成的飞机从王悲喜的房间飞出,以抛物线的路径掉入客厅饭桌上的鱼汤当中正当王通华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王悲喜喃喃地说道,飞机掉进了鱼窝里。
王悲喜五岁那年,就能背出九大行星的顺序,画出十二星座的形状王通华十分欣喜,带他去做智商测试医生把王悲喜的成绩单交到他手里,王通华看了一眼,说,搞错了,不可能那么低上面的数字是69,王通华把桌上的试卷推还给对面的医生,试卷反着朝向他,上面的数字仍然是69。
王通华说,我是个物理老师医生毫不掩饰地表示了无奈,说,不是你的错,我们肺科医生的儿子,一天要抽两包烟王通华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果,又去其他医院检查了两次,儿子的分数始终没能超过70分,最低的一次甚至不满60。
王通华两晚没有睡着,身心俱疲,仿佛在黑夜里游泳,看不到岸,躺在沙发上看《阿甘正传》儿子半夜起床上厕所,在他身边坐了会儿,神情木讷,嘴巴微张,问,明天去哪家医院?王通华心头一软,把他送回房间,说,明天不去医院。
他回到客厅,站在电视机前,双手插腰,阿甘的智商的是75,比儿子还要高一点,如果傻劲用对地方,也许还有希望这是他从电影里总结出来的看法,这样的安慰过于虚幻星期天的时候,他拎了一大瓶白酒,带儿子去公园里的小游乐场玩。
王悲喜上了旋转木马之后,他坐在长椅上喝酒,半瓶酒入肚后脑子终于开始糊涂,朝身后望了一眼,儿子正在马背上划波浪线,王通华凝视了几秒,把头回过来时甩出半滴眼泪他凭着仅剩下的一点意识朝人堆里走去,花了一个下午才走到家中,妻子在厨房做西红柿炒鸡蛋,他夺过妻子手里的锅铲,说道,我喝醉了,把儿子弄丢了。
妻子挥了挥鼻子前的空气,骂道,你奔酒缸里洗了个澡?儿子丢哪了,还不去找?王通华眯着眼、晃着脑袋说,丢了就丢了,咱再生一个妻子推了他一把,吼道,你说的叫话?跑到卧室里换衣服,一边换一边大声嚷嚷,平常也没见你喝过酒,今天什么日子?不是让你带孩子去逛公园吗?妻子刚换好衣服,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跑去开门,邻居拉着王悲喜站在门口。
妻子回到厨房继续炒菜,对王通华说,孩子回来了王通华问,哪找到的?妻子说,隔壁李琦的女儿在公园门口碰到的,在客厅呢,你去看看他走到客厅,看到儿子正在把啤酒在两个杯子里倒来倒去,观察它在表层所形成的泡沫王通华靠在墙上,后背贴着瓷砖,慢慢下滑,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放声大哭,流下散发着酒精味的眼泪。
王通华放弃了那些可怕的念头,试图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在王悲喜的卧室放古典音乐,给他买智力拼图和聪明药,一年后王通华意识到这些东西都于事无补,儿子依然在用猜谜语的方式计算十以内加减法有一回他去幼儿园接王悲喜放学,回家路上被山羊胡叫住。
山羊胡是有名的算命师傅,经常帮当地富豪和高官算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几年前指点一位富豪脱离牢狱之灾,富豪感激涕零,坚持要送他一点东西,山羊胡起初不收,最后富豪开了辆宝马到他算命摊上,把钥匙仍给山羊胡后徒步回家。
山羊胡不会开车,把摊子挪到了车顶上,这辆车就是他的锦旗,算术高超的证明如今几年过去,他屁股底下的宝马已经换成了保时捷,山羊胡叫住王通华的时候,正蹲在车顶上抽烟斗王通华教了十几年物理,本应该不依不饶地相信科学,当他开始环顾四周的时候,山羊胡知道他动摇了,对他说,过来吧,来我这儿算命的都是有牌面的,不丢人。
王通华报了儿子的八字,山羊胡排了盘,指着自己的脑壳说道,是不是这里有问题?王通华把儿子推到一边,对山羊胡说,大师,您太灵了,我该怎么办呢?山羊胡攥着一小撮胡子,像是在拧螺丝,说道,这玩意儿治不好,但不是无路可通,赐子千金不如赐子一艺,这句要记好,再多说一句,你老婆怀孕了,把孩子生下来,这个是正常的,记得把罚款交了。
几个月前,王通华就和妻子商量要再生一个孩子,妻子问他原由,他说不出口儿子的事情她并不知情,只知道王悲喜很晚才学会说话,不会玩玩具许多年以后,当王悲喜的老师亲口告知她儿子身上的缺陷时,她猛然间回想起丈夫在公园把孩子弄丢的那个下午,回想起丈夫不依不饶地要她生第二个孩子的请求。
她没有过问这些事情,夫妻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从一个模糊的节点开始,在不得不谈论这件事时,他们寻找各种委婉的词汇来形容儿子的缺陷,以此避开那最危险的两个字作为母亲,她无法像王通华一样冷漠,然而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依然教会了她如何决绝,如何心安理得地进行区别对待,把她柔软的心肠磨成石头。
回家之后,王通华按照山羊胡的指示,带妻子去医院做孕检,果然有喜一年以后,王秋冬出生王秋冬出生时,王悲喜正在池塘边看大人抓鱼,他们一开始用手捞,之后拉来一台抽水机,鱼塘的水被抽干以后的景象就像是从下方敲打一个满是拼图碎片的桌面。
王悲喜的二舅来接他回家,告诉他家里多了一个弟弟,弟弟叫王秋冬,之所以叫秋冬是因为现在是十一月十一年后的某一个晚上,起床撒尿的王秋冬听到了父母在卧室的谈话,王通华声称以王悲喜的智力没有必要再继续上学,初中毕业时就安排他去学一门手艺,这门手艺是理发,因为他觉得王悲喜的动手能力还不错,他们只要全力培养王秋冬考上大学就行了。
王通华对妻子说,悲喜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觉得愧疚,不是我们的错还有一个月即将小学毕业的王秋冬陡然意识到,他的哥哥是个智障,正因为他的哥哥是个智障,所以他才会被这个家庭所需要他的出生是为了弥补哥哥在他人生中第一场考试里少拿的那31分。
王秋冬用一个晚上想明白了这件事,每当他的哥哥表现出一些怪异的聪资时,他会感到自己的存在变得稀薄有一年冬天,王秋冬对他二舅说,要是有一天,哥哥的智力恢复了正常,爸妈会不会觉得我反而有点多余二舅问,你为什么要用“恢复”这个词?王秋冬说,喝醉的人第二天会醒来,装醉的人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二舅继续问,你认为王悲喜在装傻?王秋冬说,我见过智力低下的人,不是像他那个症状,他更像是……呃,怎么说,一个外星人?二舅说,有些智力缺陷的人确实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天赋王秋冬说,我爸让你经常来,就是觉得你能找到答案,你要是有空,多陪陪我哥。
王悲喜念中学期间,没有人知道他是王通华的儿子王通华隐瞒得很好,以至于领导排课时也没有避嫌,机缘巧合之下王通华成了自己儿子的物理老师王悲喜在学校里十分安静,班主任把他放在角落里,他在那儿用自己创造的语言和自己讲话。
王秋冬认为,那是一门外星语言,他最常念叨的一个词“拉卡茨”就是外星人的意思当王悲喜物理老师的那一年,王通华过得非常小心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他开车把王悲喜载到离学校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偷偷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去学校。
王通华则奋力踩下油门,驶入校门时摇下车窗友好地和保安打招呼父子俩不小心走到一起时,他也会紧张地向撞见的熟人解释,这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儿子上物理课的时候,他从来不叫王悲喜回答问题,以防他不小心说漏嘴只有一次,讲到热力学的时候,王通华在讲台上问,既然火不能在真空中燃烧,那么,有哪位同学知道太阳是怎么回事?问题传到王悲喜耳朵里时,他正在用放大镜烤桌子上移动的蚂蚁,太阳光在他的操作下变成一个稳定的光点附着在蚂蚁身上。
听到这一问题时他激动地抬起头来,响亮而低沉地说道,核聚变王通华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假装出去接了个电话这一场景已经在他脑海里应对了无数遍,因此当它发生时,王通华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和慌乱,也成功抑制住对儿子这一表现的惊讶。
他变成了一瓶猛烈摇晃后的汽水,但是只要用力按压住瓶口,就没人可以看到他内心里兵荒马乱的场面王通华接完那通无人拨打的电话后回到教室,在黑板上写下焦耳公式王悲喜已经在蚂蚁身上烧出一个大洞,目光如炬地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那是里程碑的一刻,他把往后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和这一定理相抗争,像一个掉入物理海洋的溺水者,用最笨拙的姿势拍打起不成气候的浪花在他的小实验室里研究球体运动、杠杆和电路,金属摆件摩擦碰撞的声音终日飘荡在屋子里。
可惜王通华无法意识到儿子这一行为背后的意义,愤怒而武断地将其归为智力低下的表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命运捉弄的讽刺行为:作为物理老师的孩子却投入到永动机的研究当中去中学毕业后,王悲喜在解放南路的一个小巷里和师傅学习理发的手艺。
入职初期,每天的任务只是洗头,数月之后拿起了剪刀和推子理发时和顾客谈论天文学,就地取材地说道,如果人脑是一颗星球,那么理发店就是一个小星系,理发师围绕顾客做圆周运动,像地球和太阳一样王秋冬去过一次理发店,他坐到椅子上,王悲喜问他剪短还是修理,之后再没和他谈论起头发的事。
王悲喜开始喃喃自语,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是木星,最小的行星是水星,火星上可能存在外星人,土卫十八和土卫十五的形状像飞碟正如王秋冬判断的那样,当王悲喜谈论起天上的事物时,他的智力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王秋冬问他,你相信星座吗?王悲喜说,不信,你也不要信。
那一瞬间王秋冬看到自己的头发无规则地掉落在干净的围布上,像白纸放进打印机印上黑字后被吐出来的模样,用手指轻轻一弹,头发顺着围布滑到脚跟王悲喜说,你出生的那天晚上,天上那么多星座里,唯一缺席的是你自己的星座,怎么能信这个?王秋冬说,那你相信有外星人吗?王悲喜来了兴致,说,宇宙无限大,就有无限种可能,任何一种数值都可以乘以无数,地球人存在,外星人就存在。
王悲喜第一次提到“外星人”是在二年级的一堂班会课上,他站上讲台,顶着黑板上的“我的理想”四个大红字,认真说道,我想当一名外星人底下发出零零碎碎的笑声,班主任说,你先下去,想清楚了再上来王悲喜说,我想清楚了,我就想当外星人。
班主任把他撵下讲台月底的时候,他在家长会上分享了这件事,一片哗然的笑声中,王通华站起身,说道,理论上讲,只要存在另一个星球,那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外星人,小孩子不会表达,他的意思是想当一名宇航员经由王通华的解释,这一宏伟的理想顿时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嘲笑变成了鼓掌。
王通华没有为赢得喝彩而感到丝毫欣喜,他心里清楚,一旦谎言被人认可,真相就会变得更加难以接受因此在王悲喜的成长过程中,他始终扮演着一个冷漠以至残忍的角色王通华从来不会带两个儿子一起出门,营造出自己只有一个儿子的假象,以至于多年以后,当王悲喜突然离家出走,闹得家里人不知所措时,只有他松了口气,仿佛二元方程中终于消去一个未知数,人生这道难题顿时豁然开朗。
最令王通华欣慰的是,王秋冬长到十五岁后,兄弟俩的外貌越来越相像,他们相差五岁半,却拥有相同的体格,相近的习性,他们同样的沉稳、安静,哥哥因笨拙而少语,弟弟因内向而寡言,这些殊途同归的特征让同一屋檐下的亲人也难以分辨。
有一天晚上,王悲喜穿上弟弟的衣服,坐到餐桌前吃掉了父母给王秋冬准备的银耳汤和剥好壳的基围虾,那是他们给熬夜做功课的弟弟准备的夜宵当王秋冬饥肠辘辘地去厨房寻找食物时,王悲喜正躲在车库的门后窃笑王悲喜尝到了好处,开始有意地描摹弟弟的形态举止,给自己配上和弟弟一样的眼镜,更勤快地剃胡子,模仿弟弟的穿衣风格,家人间的猜忌逐渐加深,母亲常常要依靠发型和肤色上的细微差别才能分辨出来,为此,王通华在客厅里换上了一盏更为明亮的吊灯。
但是对他而言,这也是一个有利的事情那些在背后讲闲话看热闹的邻居和朋友都惊讶地以为王悲喜的智力问题已经被治愈,也有人敏锐地怀疑王通华生了第二胎,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使得王通华一家人变得愈加神秘做了一年理发师后,王悲喜被理发店辞退,原因是理发时过于神神叨叨,吓跑了不少老顾客。
失业后的第一个晚上,王悲喜去接弟弟放学,他问王秋冬,想不想看外星人?王秋冬点点头,把书包扔在教室,跟着王悲喜朝离家五公里之外的旷野上走他们穿过了河亭大桥,来到了郊外,远处楼房的影子被黑夜淹没,一窗窗灯光像无数盏孔明灯定格在夜幕上。
杂草丛生的野地与石头缝中传出不同虫子的叫声,在夜空中搅拌到一起沿岸垂钓的人们打着灯光照向湖面,坐在小塑料凳上仿若雕塑王秋冬问,哪里有外星人?王悲喜弯下身,边走边在地上寻找着什么,用手在草堆里扒拉几下,捉到了一只乌龟。
王悲喜说,以前有一群宇航员,带了地球上的各类动植物去太空里找新地球,飞了上百年,没能等到飞船降落就死了,乌龟寿命长,只有它们还活着,那个星球的人把乌龟当作外星人王秋冬说,哥,跑这么远就来看乌龟吗?王悲喜摇了摇头,说,在我小时候,老是梦到一个场景,我来到一个宽阔的平原上,一架宇宙飞船在我头顶停住,它不是圆形的,而是像扇贝一样。
后来我发现那不是梦境,我就是外星人,他们会在我三十岁那年把我带走王秋冬说,别说胡话了,你是我哥,你要真是外星人,那我也得是外星人王悲喜,你也想当外星人吗?王秋冬问,这怎么当?王悲喜说,我是外星人,你成为我,你就是外星人了,我可以借你当一段时间外星人,我们长得很像,二舅有时候都分不清,先把衣服换了,眼镜摘了给我,再帮你弄下头发,没有人能认出来。
王秋冬说,哥,爸妈都说你傻,可我从来不这么认为,别人只是没法理解你的想法王悲喜说,从明天起,你就是我了,好好待在房间,少出来,我替你去上学第二天早上,尚未调整的生物钟使得王秋冬在六点半醒了过来,屋内陌生的陈设第一时间提醒他已经开启了王悲喜的生活。
王秋冬七岁那年,已经过了和父母一起睡的年龄,为了给他腾出房间,父亲把王悲喜赶到了车库去住车库的一面是墙,另一面是卷帘门,没有窗户,只有卷帘门左上角被王悲喜挖出的一个洞,角落里的一架天文望远镜正指向那个洞口。
房间里到处摆放着机械和零件,有一台状如电风扇的机器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停打转,圆盘内被分成许多等量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颗金属球,转动的样子极具美感,好像杂技师用双手在空中抛球转圈王秋冬睡觉前想把它关掉,但是没有找到开关,甚至连电源插座也没有。
他把其中一颗金属球取下,机器很快停止了转动,他将取下的金属球放回,机器开始重新运作,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等到哥哥放学以后,他迫不及待地去询问王悲喜关于机器的事,王悲喜声称那是一台永动机他说,我还没完成改良,现在只是一个模型,昨天晚上它转了多久?王秋冬说,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停下。
王悲喜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又问,当外星人的第一天,能适应吗?王秋冬说,哥,你没被人发现吧?王悲喜说,别再叫我哥,我怕你说漏嘴王秋冬说,教物理的田老师跟爸关系好,老是找我谈话,我就怕他点你名字。
王悲喜说,别担心,能瞒过爸妈就能瞒过所有人王秋冬说,说回永动机的事,我不想看你白忙活,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爸爸应该讲过王悲喜说,能量守恒,你是想说这个吧?我就是做给他看的王秋冬说,原来你都懂王悲喜说,如果外星人存在,永动机也一定存在。
王悲喜从车库走出时,正好撞见了父亲,本能地看向别处王通华流露出不快的神情,但并未多说一句,径直走向厨房母亲走到车库门前,敲了三下以往每到这个时候,王悲喜就会从他那锈迹斑驳的洞穴中走出来,听弟弟在餐桌上向父母汇报学校里的事情。
面对这个成绩优异、心地单纯,却夺走了父母所有宠爱的弟弟,他没有展露出嫉妒与怨恨,尽管在父母看来这完全是因为他的心智迟钝导致互换了身份的兄弟俩与父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弟弟坐在哥哥的位置,哥哥坐在弟弟的位置,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把他们区分开来。
他们同时夹同一个碗里的菜,用同一把勺子喝汤,刻意挑衅着父母的注意力,他们沉醉于这个迷人的现实游戏,暗自嘲笑父母笨拙的眼力晚饭过后,王悲喜去车库重启他的永动机,尽管过去了一天一夜,机器仍然在艰难地做圆周运动,在势能转换的临界值前显得奄奄一息,但经过最高点的那一刹那仍旧活力不减。
这是王悲喜的摩天轮乐园与转轮仓鼠,比世上任何活物都具有生命气息他来到机器面前,左手掐住右手手腕,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状如一把镊子钳,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球取下,等机器停滞后重新放回隔间,永动机仿佛被喂食一样顿时活力四射,金属球在鹦鹉螺纹的转盘中猛烈翻滚,迸发出无限魔力与灵气。
王秋冬被眼前的这一幕感染,怔怔地躺在床上,确信自己正在面对这世上诸多奇迹中的一种,他的哥哥是一位尚未被发掘的能工巧匠,绝非父亲形容的那样智力不全当天晚上,一个可怕的噩梦裹挟了他,哥哥正在取代自己成为王秋冬,成为智力更高的那一位,他再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智力是区分他们兄弟俩的唯一特征。
王秋冬从噩梦中惊醒,弹起身子,睁开眼睛,永动机趁机映入眼帘,巨大的鹦鹉螺纹仿佛要把他整个吞噬隔天晚上,当王悲喜再度进入车库重启他的永动机时,王秋冬一边盯着机器内的一颗金属球打转一边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换回身份?王悲喜兴奋地对弟弟说,我脑子里有个进度条,永动机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王秋冬说,完成以后呢?哥,我想回去上学了王悲喜说,跟你说过了,现在不要叫我哥王秋冬说,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真身份王悲喜说,今天物理课上被老师问了问题,球体做圆周运动时向心力的拆分,我做了小半辈子永动机,这问题难不倒我。
王秋冬说,哥,我想回去上学了王悲喜有些愠怒,说,很快就好了,你不用急,谁也不是一下就能适应当外星人的王悲喜从车库出来时,父亲已经守在门口,这段时间他已经察觉出这对兄弟身上有些异样,但无法言明自从王悲喜被理发店辞退,没日没夜地待在车库捣鼓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只去过一次,是趁王悲喜上厕所的时候,在车库里废弃的大电视机上发现了十三张机械图纸,线条粗糙,只能依稀辨认出磁铁、杠杆和齿轮的轮廓,图纸的右下角无一例外地标注了“永动机”的字样。
王通华那时不是作为父亲而生气,而是作为物理老师而愤怒,好比一把错误的钥匙插入锁孔,却仍然固执地在里面搅动,妄图打开这扇不可能的大门王通华问道,秋冬,你老是去你哥房间做什么?王悲喜关上车库门,有些骄傲地说,哥说他快发明永动机了,我去观摩。
王通华勃然大怒,说,这家里有一个傻掉的就够了,你离他远点王悲喜说,要不是我哥傻掉了,恐怕也没有我吧?王通华眉头一紧,问,是不是王悲喜跟你说了什么?王悲喜说,他知道个什么,在你眼里他不就一傻子?王通华说,不说他,先说说你,田老师今天跟我打电话,物理考试23分,连欧姆定律都写不来,有没有这回事?王悲喜低头不说话,父亲把他带到客厅角落,憋着一口气说,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没别的指望,家里得出一个大学生吧?王悲喜问,我哥他不是你儿子?王通华说,早知道他对你影响这么大,当初我就该狠下心来。
王悲喜问,狠下心干什么?王通华说,在你出生之前,有一次我在公园里把他弄丢了王悲喜说,你故意的王通华长叹一口气,插起腰,用右手小拇指抠牙缝王悲喜拍掉父亲的手,说,他做永动机,是做给你看王通华说,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王悲喜说,不为别的,因为你是个教物理的王悲喜说完后立刻跑回到房间,留下王通华站在原地,如淋大雨,身体僵硬,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王悲喜在公园骑旋转木马的那个下午第二天早上,王悲喜拎着书包和衣服来到车库,叫醒熟睡中的王秋冬,递给他一副眼镜,提出要换回身份,王秋冬欣然答应,翻出镜子开始整理发型。
短暂的假期迎来了终点那时王秋冬并未察觉到异样,又害怕哥哥反悔,没有多问晚上回到家时,原本杂乱狼藉的车库已经被清扫搬空,母亲声称王悲喜决定搬出去住,下午就请了搬家公司打包他的私人物件,动作迅速仿佛早有预谋,只留下了一台天文望远镜。
临走之时,母亲没有阻止王悲喜,并非心肠残忍,而是受制于王通华在家中的主导地位,习惯性地站在他的角度上做出裁决回顾过往,由于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个难以捉摸的大儿子,为争取一个好母亲的角色,只好把情感和视线都倾注到另一个儿子身上,以此来麻痹自己。
起初的时候,王秋冬仍期待着能在节假日时见到哥哥,然而父亲对此漠不关心,母亲也自欺欺人地安慰他和自己,王悲喜已经具备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王秋冬没有放弃等待,坚信过年之前他一定会踏着爆竹响声回到家中,在一次次失落中他的期盼被无限延长,尽管如此,他也没曾想到下次见到王悲喜已经是七年之后。
在这七年里,王秋冬高中毕业,考上大学,遵从父亲的要求念理论物理专业他去省外念大学,坐火车需要十五个小时,三个月回来一次大学四年间,他学会了拉小提琴,学会了画工笔画和写古体诗,健身并上了半年的拳击课毕业之后曾有去画院工作的打算,却被父亲粗暴地安排到市里一家中学工作,子承父业,当物理老师,父母给他买好了房子,安排了相亲对象,二十五岁时和一个银行经理的女儿结为夫妇。
夫妻俩住进了新房,平时各自忙工作,周末回家探望父母这家人逐渐淡忘了王悲喜的存在,刚开始那会儿,王秋冬会为家庭的不完整而哀叹两句,但父母从不在餐桌上主动提起这个人时间一久,王秋冬也没有办法在日常琐碎的聊天中找到引向王悲喜的契机,最终融入了父母的主导当中,以至于到他结婚时,女方家也毫无意外地以为王秋冬是家中的独生子。
许多年过去,当他偶然间想到这个神秘诡异的亲哥哥时,记忆之树上不断延伸出被遗忘的旁枝细节,仿佛清晨醒来时回忆昨晚的梦境七年之后的一个傍晚,王秋冬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妻子正在厨房熬粥王悲喜打来电话时,他从沙发上弹起,仿佛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突然接通了电流。
他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机的音量调至最小,不停地在客厅里来回转圈,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面对妻子警觉的眼神也能做到熟视无睹王悲喜告诉了弟弟自己的住址,离家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七年之间他一直待在那里,有时上街散步,本能意识将他带上归家之路,出于体面和尊严,最终在踏进小区门口之前转身离开。
当王悲喜在电话中声称他发明了永动机时,王秋冬认为他已经彻底失智,但仍然提上一瓶昨晚喝剩的红酒,朝着哥哥的住址走去王悲喜住在老街的巷子里,巷口是卖水产的集市,因此屋子周围终日笼罩着鱼虾的腥味,门前的石径缝里青苔累累,房子下方围起的铁板已经生锈。
这是一间容量狭小的屋子,因终日晒不到阳光而阴冷潮湿,一台永动机就占去客厅三分之一的空间这是王悲喜七年以来的成果,已经不同当年只能维持两天转动的那台,新造的永动机骨架更为庞大,近乎一台双开门冰箱只有中间靠上那一块是放置金属球的转盘,每颗金属球都涂上了不同的颜色,一块块长条铁板将它分成数十个隔间,每个隔间一颗金属球,每块铁板延伸到机器里面。
在王秋冬的想象中,机器背后无数的齿轮与轴承搭配出复杂的构造,牵扯着中心轮不停地运动,但基本物理常识仍然提醒他不可能是永动机他的视线久久地落在机器上,金属球打在铁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转盘依然沿用了鹦鹉螺纹的图案,漂亮的弧线如投石湖面形成的水纹一圈圈地往外延展。
王秋冬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性格内向、懦弱胆怯的中学生,不再会陷入王悲喜营造的语境主导当中,虽然嘴上没说,心中坚定地认为永动机是物理学中的巫术,旋转的鹦鹉螺纹中也透露出低劣的催眠术的味道王悲喜说,虽然你精通物理,但是依然没能领悟永动机的奥秘,我替你可惜。
王秋冬说,你做的东西很漂亮,应该去找个正经手艺活王悲喜说,我今年三十了,外星人很快就要把我接走王秋冬说,回去看看爸妈吧,跟他们打个招呼王悲喜说,他们现在怎么样?王秋冬说,爸爸很难过,他认为你变成这样是上天的过错,但上天不会无缘无故惩罚善良的人,他想通了,归根结底还是他的过错。
王悲喜说,没有上天,天上只有外星人,他们会坐着贝壳状的飞船来到地球,船身上的漆用的是地球上没有的颜色,因此避开了众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带离地球王秋冬说,那是你想象出来的,我理解,人人都需要一个安全出口。
王悲喜说,这台机器太大了,我带不走,代我转交给王通华,这是永动机存在的证据,也是我,他曾经的儿子,送给他最后的礼物王秋冬说,哥,别再执迷不悟了,它会停的,它也许今天不会停,但总有一天会停的王悲喜说,你听好了,这台机器一直运作,直到你死去的那天也没有停,那么对你来说,它就是一台永动机。
这次会面在不欢而散中结束,没等红酒瓶打开,王秋冬已经甩门离去,他认为哥哥已经魔怔,毫无挽回余地等到冷静下来之后,他怀着愧疚的心情想明白了,王悲喜落到这般田地的原因并非智力低下而是家庭环境自从他出生那天起,父母把对哥哥的关爱全部转移到他的身上。
不该是自己的过错,王秋冬不得不安慰自己,父亲铁了心要生第二个孩子,即使他没有出生,也有另一个生命代替他王秋冬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硌腿的球状物体,这是在临走前从机器上偷偷摘走的一颗金属球,意外的是机器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停止运作,这一现象非比寻常,尽管不足以颠覆他的认知,但王悲喜的执着使他不寒而栗。
他去熟食店买了几个菜回家,对妻子声称自己去见了一个患上绝症的老朋友出于良心上的不安,王秋冬向父母汇报了王悲喜的情况,王通华像听过时新闻一样毫不惊讶,直到讲起他仍在制造永动机时产生些许震颤王通华说,他只是想通过永动机来羞辱我罢了,可惜是个死脑筋,把精力花在可笑的事上。
母亲则认为既然各自的生活都尘埃落定,没必要再为往事耿耿于怀于是每到周末就让王秋冬送些蔬菜和食材过去,王秋冬不愿和哥哥多谈,通常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两下门,朝窗口望一眼,确认下人在屋里便转身离去三个月后,当地电视台上报道了一则新闻,城郊的荒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坑,嵌地不深,直径却长达五十米,专家认为是陨石所致,但现场并未勘测到残留物,由于它的形状比起圆形更趋近于扇贝状,有人大胆推测是外星飞船降落的痕迹。
周六傍晚,王秋冬去给王悲喜送东西,发现人不在家,这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即便王秋冬从未相信过王悲喜那套关于外星人的理论,但仍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荒唐的画面他推门而入,发现大门并没有锁,屋内的东西陈列整齐,电闸也已经关闭,只有永动机上的鹦鹉螺纹像中了邪一样不停转动。
王秋冬躺在王悲喜的床上,坚信他会在永动机停止转动前回家,一夜过去,屋子仍旧空荡荡,金属球敲击铁板的声音让他有些气急败坏之后的日子里,王秋冬每天下班都要过去一趟,一个月后,依然没能等来王悲喜归家的身影他想过报警,但是父亲显然不愿再与王悲喜产生瓜葛,妻子那边又隐瞒至今,不好交代,因此作罢。
最后一次去时遇上了王悲喜的房东,房东声称合同已经到期,准备把房子腾出来重新出租当房东将门打开时,王秋冬在与鹦鹉螺纹的对视中陷入崩溃,永动机仍在以势大力沉的劲头不停运作,不受时间与物理法则的影响,像一根永远燃烧却不会减灭的蜡烛。
王秋冬以家属身份帮王悲喜整理遗留物品,只留下了永动机,剩下的东西卖给收废品的人永动机不仅外型庞大,比他想象中还要沉,专门叫了搬家公司的货车按照王悲喜之前的嘱托,他将永动机运往父母家中,放置在客厅里,他告诉王通华那是一台永动机,至少转了一个多月没有停。
王通华嘲笑儿子愚笨,认定机器内部装有大量电池,他朝里面泼了一盆水,机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王通华又去学校实验室里拿了工具,可经过一番检测后发现没有任何电磁反应,惊讶之余向王秋冬问起王悲喜的情况王秋冬说,上次见他,和当年一样,还是说胡话,被外星人带走之类的,前段日子那个新闻,你也知道,在那之后人就没了。
王通华说,你能信这种天方夜谭?王秋冬说,这不是到今天也没弄明白那坑是怎么一回事吗?王通华说,不管怎么回事,肯定跟他没关系,我估计是借着这事玩失踪,让你往这方面想王秋冬说,不至于吧,这么做没意义王通华说,跟傻子讲逻辑?他就喜欢故弄玄虚呢,这东西你给我扔了,太占地方。
王秋冬摆了摆手,说,好不容易搬上来的,要扔也等它停了再扔王悲喜制造的永动机回到了他曾经的家中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王通华踏出卧室都能看到鹦鹉螺纹像恶魔的眼睛一样盯着他,时间一长便觉头晕目眩,金属球在里面煞有规律地上升下降,看上去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继续旋转。
他从未想到一堆机械零件组合的东西能催生出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家里像多了一个宠物,无时无刻不在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叫声几天之后王通华终于无法忍受,将永动机上的金属球全部取下,机器果然停止了运作王秋冬周末回家,告诫父亲这样做等于承认了它是台永动机。
王通华被激怒,大声呵斥道,你和你哥非要把我弄疯不可?王通华不甘在这场荒唐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于是又把金属球放回机器中,鹦鹉螺纹再次启动,它毫无情感的运作方式充满了讽刺的意味那时王通华已年近六十,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耳朵不再灵敏,脑子也开始犯浑,经常在黑板上写出无人能懂的公式,经学生提醒才反应过来。
王通华察觉到这是永动机在作祟,它侵蚀着他的脑神经,使他无法再面对旋转中的东西夏天走进教室,第一件事是关掉电风扇,任凭汗水浸透衣衫,一个月后背上长满了痱子妻子每天晚上帮他抹炉甘石洗剂,并询问丈夫的种种异常表现。
王通华不愿承认这些影响来源于那台荒诞的机器,私底下偷偷把永动机搬进车库,这一举动耗费了他大量体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年老体衰,已经是一把老骨头彼时永动机已经转动了四个月之久,活力却丝毫不减蛛网在车库中如薄雪般覆盖废弃的家电、被蛀虫咬蚀的椅子和老鼠粘板,却对永日转动的鹦鹉螺纹无可奈何。
这是王通华一生中见过的最为恐怖的事物,他再没有理由去怀疑上帝、挑战魔鬼,大胆地猜测鹦鹉螺纹中心的圆点正是宇宙的中心,因此才能凭空产生如此强大的能量他开始痴迷于科幻小说,把虚幻的故事当做真实世界去享受,为自己短暂的一生囿于浅薄的知识而惋惜。
一年过后,学校决定让王通华提前退休,原因是多名学生,投诉他讲课毫无逻辑,严重脱离书本经查证后校方认为王通华的精神出现了问题,极有可能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初是在一堂讲解热力学定律的物理课上,王通华突然对能量守恒提出了质疑,声称永动机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且他家中的车库就有一台,运作了一年多也没有停下。
他全然不顾学生惊恐的眼神,将带有公式的那一页课本撕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抽烟用的打火机将它点燃,掐着纸团的一角仿佛拎着一团火焰,同时不忘向台下问道,众所周知火不能在真空中燃烧,那么,有哪位同学知道太阳是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王通华突然灵魂穿越,抬起头朝教室的角落里望去,看到王悲喜正在用放大镜炙烤桌子上的蚂蚁,天空中传来飞机轰鸣的声音直到教室里过于吵闹的动静把隔壁老师引来他才恢复了理智,意识到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这是他在王悲喜八年前离开家之后第一次主动回想这个人,不愿面对的原因在于作为一个父亲所感到的罪孽深重。
到了周末,他去了趟王悲喜二舅的家里,当年发现王悲喜的智力问题后,他把教育儿子的基本任务扔给了他的二舅二舅说,有两件事我还记得,第一件是一年夏天,他跟我女儿说晚上有流星雨,后来我带他俩去了趟河边,果然有王通华问,这有什么稀奇的?二舅说,你想啊,那会他才多大?十岁不到,电视也不看,哪能知道下流星雨的时间?王通华瞪大眼睛,又问,那你说他怎么知道的?二舅说,搞不清楚,所以到现在还记得,我跟你说,他一讲起天上的东西,一点也不像那儿有问题的人。
王通华说,这事秋冬也跟我提起过二舅说,他有点固执,爱钻牛角尖,这是第二件事,他认为动物跟人一样,也有交流语言,抓了两只老鼠研究,有一次端到餐桌上,把我女儿吓哭了王通华问,他说自己是外星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二舅长叹一口气,说,你不把他当儿子,他也没法把你当父亲。
退休之后,王通华又把永动机从车库里搬出来,在与鹦鹉螺纹的对视中打发时间王秋冬认为父亲已经发疯,他提到王悲喜的次数比他过去三十年来都要多,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心智脆弱的晚年已经无法承受过去犯下的种种罪行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王通华并没有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只是单纯的精神问题。
有一次他在节假日跑到学校,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上课,大谈热力学和永动机,对着幻想出来的学生宣称他的儿子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永动机,破坏了宇宙中的物理法则而被外星人带走没过多久,街坊邻居全都知道了他有个失踪的智障儿子,王通华荒诞的言辞让旁人愈加地好奇,妻子再也无法忍受别人背后的风言风语,对着他骂道,你根本就是个神经病!生出来那样的儿子一点也不奇怪!王通华坦然地驳斥道,恰恰相反,看看这台永动机吧,它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那段时间家中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饭菜放进冰箱里,拿出来时会少掉一半,一些常用物品如剪刀、杯子常常会凭空消失,过段时间又从另一个地方出现妻子认为是王通华干的,叮嘱他血压高,不能吃太多肉食,王通华没有回话。
她朝客厅看去,他正毫无意外地坐在永动机面前,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失常的脸孔,艰难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将碧根果碾碎,从中挑出两粒果肉颤颤巍巍地放进嘴里,对妻子的叫唤充耳不闻有一次趁王通华睡着,偷偷跑到客厅里试图让永动机停止转动,用上了晒被子时的夹子,缝衣服的针线,炒菜用的锅铲,无一成功。
除了将金属球全部取走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它运作,就连从未接触过物理学的她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她在鹦鹉螺纹面前迷失了自己,直到丈夫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说道,别傻了,这是永动机,让它停下如同让毛毯跳舞一样荒谬。
这个家庭再也无法获得平静,王通华对这台机器产生了夸张的崇拜之情,每天用净水对它进行清洗和保养,甚至在祭祖的时候也朝它跪拜,并向绝望中的妻子解释道,凡物理学不通之处皆有神明他在永动机面前列数自己一生中的过失,除了对王悲喜的歉疚之外,更为自己把一生都献给错误的物理学而羞耻。
他疯狂而坦然地释放自己,最终获得了解脱,精神变得跟永动机一样亢奋,随着金属球的撞击声翩翩起舞在永动机搬进家门后的第五年,王通华积劳成疾,在机器面前的椅子上永远睡去他留下了遗嘱,然而上面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财产分配的条例,通篇都在谈论永动机,声称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它不该作为私人财产,应当捐给科研所,假以时日,等到物理学家们研究出它背后的奥秘,物理课本将全部改写,人类也能开发出用之不竭的能源,在星球大战中处于不败之地。
而这一系列福祉应当与一个人绑在一起,王悲喜,第一个发明永动机的人,既是他的儿子,也是外星人他天赋异禀,对天体宇宙有神奇的感知能力,却被庸医误诊为智力低下,但仍不计前嫌,把永动机当做礼物送给他的父亲,现在由他转交给全人类。
王通华的葬礼结束后,王秋冬把母亲接到自己家住,隔天母亲让他回家取点衣服,并把窗户关上锁好王秋冬下班后回到老房子中,突然想起永动机还放在车库,一股特殊的力量驱使他打开车库门事后回想起来,他意识到这种奇怪的知觉是由于他的耳朵边少了些往日总能听到的金属敲击声。
在他将门打开的一瞬间,尚未在父亲的去世中回过神来的他再次遭受了重创,他格外分明地看到鹦鹉螺纹正以一种它从未见过的状态矗在那儿,王秋冬迟疑了十几秒,因为他首先怀疑的并非永动机停止了运作,而是时间停止了走动。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接通后第一句话是,它死了母亲问,谁死了?王秋冬挂上电话,用手将前额的头发顺到脑后,走到它面前,两手托住腰部,准备挪到灯光下观察,却因用力过猛不小心把它推倒,这时他才发现机器比先前轻了不少。
那一下摔碎了背后的木板,王秋冬走到背面,从中间把木板扒拉开来,发现机器里面有一大块空敞的地带,足够塞进去一个成年人,鹦鹉螺纹转盘的背后有一个金属小把手,只要拨上一下便能转动两天王秋冬汗毛直立,脑门上涔涔出汗,大腿根部不停地颤抖,唯一让他平复下来的办法是钻入机器当中,关上木门,用心去感受那一方窄小的空间,用双手、脚掌和背部去抚摸,试图测量出在里面待上五年后的知觉。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只是徒劳,他拨动了一下金属把手,听到了金属球敲击的声音,那声音使他感到些许慰藉他仰起头,球体的影子盘旋在他的头顶,鹦鹉螺纹以鼻尖为中心,笼罩着他整张面孔,使他陷入了这场无止无休的旋涡当中。
正如他十二年前在这个地方以王悲喜的身份醒来一样,他将以王悲喜的身份在这里再次睡去《鹦鹉螺纹》发表于《长江文艺》裙底辉煌文/周于旸手电筒没电以后,他们放慢了脚步,李渡带着刘怀谷穿过防潮墩的时候,自己摔了一跤。
刘怀谷问他要不要紧,李渡拍了拍裤腿说,往前再走两圈操场的路就到了当时是1999年的秋夜,海边的空气里充斥着酸涩的腥味,村庄里头已经暗下最后一盏灯火李渡把手电筒插在腰间,说,好在还有月亮刘怀谷停下脚步,朝天上望去,半白的月亮像一瓣切好的西瓜。
李渡推了推他,问,怎么不走了?刘怀谷说,我回不去了,我房间在二楼李渡说,好,待会给你想办法,我们先去看鲸当天下午的活动课上,李渡的风筝线被海风折断,他记下方向,偷偷溜出学校跑到海边找风筝他在围墙上望了一会儿,朦胧中看到海水把一件庞然大物扔上海滩,仿佛一张页签在翻书时从茫茫纸张中滑出。
李渡眼睛近视,但是班级里还没有戴眼镜的同学,羞于把眼镜拿出来他朝高处的信号塔上的工人喊了一句:海边那摊东西是什么?修电师傅望了一圈说,好像是条大鱼李渡跨过防潮墩,朝海面上走去,离它三十米的地方已经踩到了鱼的影子。
在此之前,他见过最大的鱼是在给外曾祖母贺寿的饭桌上,一条比盘子还长的大黄鱼,鱼头和鱼尾耷拉到桌子上,看上去很不卫生李渡在大鱼边上造了一座房子,这座房子是他自己家的模样,正门进去是客厅,往左是炉灶房,走廊一侧有衣帽间,还没想象完最后一个房间时已经明白不可能比面前的鱼还要大。
李渡回到家中,从书架上翻出爷爷买的四册《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沿着动物的目录找到鱼,沿着鱼的目录找到了鲸傍晚的时候,李渡跑到刘怀谷家,把他喊了出来,说,你今晚要是能出来,我带你去看个动物,比大象大,也比恐龙大。
刘怀谷说,你骗我,哪来这种东西李渡说,不骗你,我们打赌,输了我把沙包送你,再给你买五包吸管糖李渡的母亲是羊毛衫厂的,做的沙包比其他家要漂亮刘怀谷的沙包是父亲做的,扔一次就要甩掉几粒米他的母亲在两年前离世,刘怀谷小的时候,每到暑假一家人就坐在凉席上打扑克牌。
母亲走了以后,他和父亲玩牌时还是分成三堆,打完之后把第三副牌翻出来刘怀谷说,妈要是在,这把抓了副好牌刘怀谷回到家中时,刘会勇刚穿上警服,说,爸要出去跑任务,饭在桌上刘怀谷吃完晚饭后先睡了一觉,九点钟的时候被父亲回家的声音吵醒,他凝神聚力地盯着床边的小闹钟,隔着门廊聆听着父亲的举动:脱下手表放到桌子上,拿起药瓶时发出药片撞击的声音,最后一声是玻璃杯敲打到桌子上,一口水夹带着药片过喉入肚。
刘会勇患上焦虑症的事情险些败露出去过年的时候,孙队长来刘会勇家附近走亲戚,顺道来他们家坐了会,送了两袋白糖队长拿起桌上的小药瓶时,脸色变得铁青,问刘会勇,你有焦虑症?刘会勇看了眼儿子,说,内人生前用的刘怀谷没有说话。
孙队长看了一眼瓶底的生产日期,摸了摸刘怀谷的头发,说,干这行,家里人难免会担惊受怕队长走后,刘怀谷问父亲,爸,药是你的吧?刘会勇把药收进抽屉里,按住他的肩膀说,这事不能给孙伯伯知道,要不爸爸就当不了警察了,明白吗?刘怀谷问,这病要紧吗?父亲说,小病,就是容易紧张。
十一点半的时候,刘怀谷穿上旅游鞋,踮着脚尖走到窗口他和父亲的卧室都在二楼,离地面三四米,他爬过窗子,脚尖搭在外墙的石头缝里,前臂支撑着身体往窗台的侧边移动,距离缓和了之后,用力跳到旁边的棚顶上,棚里面是隔壁邻居家养的鸡,没有发出声响。
刘怀谷从棚顶上下来,去往和李渡约好的地方沿着海滩走了一段距离后,他们看到远处一块更深的墨迹,月光照耀下显露出规则的白色纹路,但是形体模糊,像未叠的被子在床上摊了一整天他们步履不停,迎面袭来的海风正在逐渐失去力度。
在向它靠近的过程中,刘怀谷有些失重的感觉,他对李渡说,大到有些疯狂李渡回道,要是躺到水里,海平面都要上涨刘怀谷心想,这是我们的城堡随即闻到一阵恶臭,眉头紧锁,捂住鼻子鲸鱼身上散发着仿佛刚从海底搬运上来的腥味,新鲜出炉,还未来得及稀释到空气里。
他们沿着鲸鱼的尾巴爬上它的身躯刘怀谷问,你在找什么?李渡说,书上说,鲸鱼背上有俩洞,是它的鼻子,会喷水刘怀谷问,你找到了吗?李渡说,找到了,像两个弹孔,在我屁股底下他们坐上鲸鱼背,这里是大海的观众席,星空如黑布散上白粉,海面把仅有的一点月光翻来覆去。
刘怀谷忘记了回家的事情,他能在这里待一整个晚上时过境迁,即便记忆不停地被篡改重演,他仍然会在一种赋予隐喻的场景里重新找到这个夜晚的感觉——在一片空旷的停车场里,他和李渡坐在一辆报废的旧车中,对紧闭的后备厢充满好奇。
李渡说,鲸鱼快死的时候,就往岸边游,有的能上岸,有的沉到海底刘怀谷说,它的尾巴好像条裙子李渡说,“鲸落”的时候,就像一条裙子从楼顶飘下来,落到巷子里刘怀谷问,你见过?李渡说,楼顶那户人家的裙子经常掉到我家院子里,那个女人就冲下来,砰砰砰地敲我家的门。
他们把鲸鱼的尾巴当成了滑梯,落到地上的时候,刘怀谷走到鱼头的位置,问,你看,这像什么?李渡说,一个大贝壳刘怀谷把手卡进嘴巴的缝隙里,说,你去另一边,看看这个贝壳里面有没有珍珠刘怀谷一脚踩在地上,一脚搭在鱼的下颚,反手撑着上颚。
鱼嘴打开的时候,从里面泄出一股腐烂的气息刘怀谷说,好像有东西李渡说,你撑一下刘怀谷问,你干什么?李渡掏出手电筒,转开下面半截,把电池倒到手上,再重新装回去,说,两节电池换个位置,能重新亮一会儿当李渡把光束对着鲸口照去的时候,夜晚推迟了黎明到来的时间,他们目睹的是有生以来最为恐怖的场景,足以让日后无数个平静之夜变得辗转难眠。
血泊之中横躺着一具面容狰狞的男尸,衬衣上布满似肉似血的浊物,阴森肃杀,蝇虫飞舞,就连手电筒的光束也避之不及,在揭露惨状的那一刹那陡然熄灭刘怀谷朝着海滩跑了一段距离,发现腿脚发软,不听使唤,撑起他上半身重量的东西变成两根蜡烛。
李渡突然脱下裤子,双腿间一条富有力道的水柱滔滔不绝地射向大海,但是仍有一半液体留在了裤子里李渡说,身体不受控制,你别笑我,这事不准说出去刘怀谷说,不说出去,今晚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李渡问,你怎么哭了?刘怀谷说,我不知道,外曾祖母葬礼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该流眼泪的时候就要流。
李渡说,你妈教得不对刘怀谷说,不准说我妈李渡说,我不敢回去了,去你家睡吧刘怀谷有些嫌弃,说,先把你的裤衩弄弄干净刘怀谷回到家门口的院落里,头顶是他的卧室,两个小时以前这里充满着新鲜的自由气息,随着归来的脚步变得荡然无存。
刘怀谷在李渡的帮助下翻上了顶棚,再用衣架把他拉了上来他们顺利翻进卧室,却失去了入睡的能力那个夜晚的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被撵进一个荒唐的噩梦,而是逐渐变成了分割他人生的界线,仿佛白纸对折后留下的折痕,抽象却又清晰。
尽管只有匆匆一眼,但是刘怀谷依然认出了他的样貌,这件事现在想来依然后劲十足:两年前的某个晚上,他与鲸口下的男人有一场意外的相遇李渡提议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警察父亲,刘怀谷极力反对,宣称这是起凶杀案,一旦卷入就成了嫌疑犯。
李渡说,我们可以好好解释刘怀谷说,我们不仅是第一目击者,光是半夜出去看鲸,这个行为就令人生疑李渡问,那该怎么办?刘怀谷说,你应该回去了,我送你回去,就当今晚没有见过面,好吗?天亮之前,刘怀谷赶在晨雾中钻出第一抹阳光前回到了家中,父亲像往常一样在七点钟的时候喊他起床。
他收拾倦意,努力不让身体被脑袋的重量压垮吃早饭的时候,刘会勇在饭桌上说,今天几点放学?我来接你回家刘怀谷警觉地看了父亲一眼,问,出什么事了吗?刘会勇说,反正你迟早要知道,我就直说了,爸爸辞职了刘怀谷用半张开的嘴巴吃了口饼,把话和食物嚼烂后一同往肚子里咽。
刘会勇把一切看在眼里,说,想问什么就问吧刘怀谷说,爸,你当警察这么多年,杀过人吗?刘会勇笑说,警察是救人的,怎么会杀人?刘怀谷问,坏人呢?也不能杀吗?刘会勇说,得看情况,要是罪不至死,也不行刘怀谷说,不小心杀了,那怎么办?刘会勇说,不论是不是警察,杀人总是要接受法律审判的。
刘怀谷又问,最近有什么新的案子吗?刘会勇没有回答,妻子去世之后,每次出任务,儿子都会问个清楚,他很少说实话,无非逮小偷、抓强盗他把晾好的热水倒进儿子的水杯里,说,放心,以后那些危险的事情,跟爸爸没有关系了。
母亲死后,刘怀谷备了一把仿真手枪,这把手枪是托李渡的表哥从城里带回来的,他在剧组里工作过,枪是按照真枪原比例仿制的拍摄道具刘怀谷在枪把里面加了两条小铁块,用胶带粘在床板下面所有人都告诉她母亲是生病去世,但是刘怀谷认为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1997年6月的一个下午,潮水还没有上涨,母亲给了他一张钞票,要他去商城门口买一盒炸春卷,剩下的钱可以自己花刘怀谷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做春卷的女人还没出摊他走进五毛小店,用一百块钱买了两颗糖,老板娘说不好找零,又给他塞了一盒饼干。
他坐在台阶上,吃完饼干和糖果,一个半小时过去后,做春卷的女人才推着车摊出现在商场的门口母亲没有吃到那一盒春卷,刘怀谷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听到父亲的啜泣,刘会勇沿床而坐,扭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通红的双目还在不停地淌眼泪,母亲在床边上的藤椅坐着,但是被子已经盖上头顶。
第二年清明的时候,刘会勇带着他上山扫墓,刘怀谷去饭店里买了一份炸春卷刘会勇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春卷,正如刘怀谷不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父亲含糊其辞地告诉他,母亲得了肝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刘怀谷知道父亲有所隐瞒,但是并没有拆穿,只是用母亲的钱买了那把仿真手枪,展开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漫长计划。
前年中秋的时候,闹出了一起大案,歌舞厅的门口聚众斗殴,捅死了一个人嫌疑犯是一个屠夫,不是镇上的人刘会勇负责这个案子,查到年底,除了抓到三个党羽之外,没什么进展春节前夕,警局接连收到报案,笔录做下来,大概是有一犯罪团伙,每天傍晚在银行门口蹲点,等人取完钱后一路跟踪,经过人少的地方就下手抢劫。
据受害人称,这伙强盗有一个腰间别着个大刀,柄很长,这种刀除了电影之外,只在杀猪的地方见到过刘会勇对孙队长说,拿大刀的那个,和歌舞厅案是同一人,知道自己酿成大错,一不做二不休孙队长说,上个月,几个矿工下班的时候也被抢了,是老手了,不会在一件事上磨太久,一帮亡命之徒,你和小顾出任务的时候要配枪。
刘会勇丧妻之痛未愈,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办起案来不要命只有一次在码头抓人的时候,肩膀被走私犯重重地砍了一刀,伤口像剥好的橘子被拿去了一囊刘会勇喘着粗气,蹲在货仓里,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没有追出去,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照片,上方的边角已经被血迹沾染,相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男孩,天空中飞过一只血红的鸽子。
镇上的警局只有四把枪,刘会勇和小顾各拿了一把第一次抓捕任务,刘会勇找了个协警钓鱼,拎着个晃眼的大包进出银行,然而一无所获第二天的时候,他安排了两组人,第一个协警拎包出银行的时候,故意暴露行踪等走远之后,再上第二组人,小顾演得很好,走出银行时四下张望那一下颇有灵性。
马路对面一家理发店,一个高个男人放下了报纸,路口的三轮车上也下来一个穿皮衣的人小顾把他们往小巷子里带,进入一条窄胡同的时候,拿起打火机点烟,穿皮衣的人突然凑近,从裤腿里抽出铁棍的一刹那,小顾把手枪绕到腋下,抵着那人胸口。
屠夫意识到情况不对,迅速蹬着墙壁翻进了旁边的院子,刘会勇大骂一声,从后面出来,对墙踢了一脚穿皮衣的人放下铁棍,转过身把双手给小顾,说,哟,刘警官?刘会勇停下来,问,你认得我?那人回道,儿子一个人在家吧?刘会勇走到他跟前,看了看他的样貌,对着裆部来了一膝盖,说,我当是谁。
小顾拍了拍刘会勇,安慰道,好歹抓了一个,能交差刘会勇说,把他拷好,回去调人,就搜这一带从屠夫逃走的地方往西五百米就是他的家,在刘怀谷的记忆里,那是父亲第一次带着枪进入家门,从头到尾护着他的腰部,刘怀谷没有忽略这个细节,问,是不是出事情了?父亲说,回来给你做饭。
刘会勇走进厨房,炒了一盘青菜,不停地透过厨房的窗户朝大门张望许多年过去,当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萌发辞职念头的时候,最先闪进脑海的画面就是那个持枪回家的傍晚刘会勇把饭菜端上桌,刘怀谷把筷子递给他时,装作害怕地问,你要把枪带上餐桌吗?。
刘会勇上楼回房,枪连同枪套一起塞进枕头底下,枪火下的亡魂留在了此处,渗透进他的梦中,变成一颗噩梦的种子,在每个平静的夜晚里滋生蔓延刘会勇吃到一半,听见门外有人叫他的名字,在父亲走出屋子的同时,刘怀谷迅速跑上楼,从床底下拿出那支仿真手枪,不费吹灰之力便识破了父亲藏匿手枪的地方,把真枪取出来,假枪塞进枪套。
门外喊刘会勇的是小顾,他告诉刘会勇,有人在学校后面的废铁厂发现了屠夫刘怀谷在窗口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刘会勇上楼取枪时,儿子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三个火枪手》刘会勇说,爸出去抓个人,要是有人敲门,当做没有听到。
父亲走了以后,刘怀谷打开《三个火枪手》,里面是一个六百多页纸厚的方形的洞,这是他的枪盒,他从盒子里取出手枪,食指穿过扳机,这是他的戒指它的轮廓比仿真枪更加精美,枪管也更加冰冷,每颗子弹都将促成一个凄惨的悲剧。
他的心跳逐步加快,头脑灵活起来,眼睛也开始明察秋毫,傍晚的云像人呼吸在玻璃上的雾块,隔壁邻居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这个傍晚和母亲死亡的傍晚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刘怀谷再没能走出母亲离开的那个傍晚,她的死亡仍有没解开的谜团,母亲从未给过他那么多钱,也不会不知道炸春卷的女人四点半才会出摊。
出门之前曾问他,你现在十岁,四五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刘怀谷答,不太记得母亲说,这是好事,任何事情都是越拖越糟母亲话中有话,而他对此仍无头绪最令他不寒而栗的是,父亲知道其中的秘密,却不肯向他吐露事情的真相。
在母亲死后的一年半里,他无数次试图和父亲重新谈论起母亲,只有一次由父亲主动提起,那是在他偷了父亲一包烟后,父亲在他房间里发现了烟头,一时间怒火中烧,对着刘怀谷骂道,不知道跟谁学的,你妈要是还在,不会想看到她的丈夫把儿子送进监狱。
父亲的房间里,床头的结婚照已经塞进了抽屉,柜子里留着母亲的衣服,再也没有见过太阳,正如缝纫机旁边的藤椅,已经灰尘密布他在母亲的衣柜里坐下,关上柜门之后,缝隙里透过一条光,把他切割为二他把手枪的方向调转,两个大拇指扣着扳机,这是正确的握枪方式,下巴上有一块凹进去的骨头,正等着枪管对号入座,触碰的时候格外冰凉。
现在他掌控了死亡的按钮,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母亲自从获得那把仿真枪以来,他每天都要练习一次死亡的场景,像是买了一把好伞,反而开始期盼下雨的日子这是个奇怪的征兆,母亲去世以后,死亡的诱惑追随着他的脚步,对那片神秘之地的思索让他在现实的悲痛中有所缓和。
他想过无数种自杀方式,横亘在生死之间的不过是自杀带来的肉体上的痛苦,于是他确信父亲的手枪才是最终的答案,简洁有力,没有拖泥带水的挣扎,仿佛断电后即刻袭来的黑暗更重要的是,他能够使父亲感到内疚,母亲死后,他再也没主动提起过她,似乎做好了将她遗忘的准备,这一点比起隐瞒母亲的死亡真相更加使他无法忍受。
如果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分担和他同样的痛苦,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值得为之活着这一相当赌气的行为在他自己看来冷静克制,甚至体会到一股莫名而来的复仇般的快感他握住手枪的时候,没有比握住假枪时更加期盼死亡,这一小小的差池使他放下手枪,因为另一个不安的念头随即在他的脑海中产生。
父亲回家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紧张,离家也匆匆忙忙,可以肯定是有任务在身,手枪是当务之需在刘怀谷的一种想象中,父亲由于手枪被自己偷走而殉职,他在自杀死亡的同时也撞见了父亲的死亡,这种不期而遇的相逢之中带着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
想到这里,刘怀谷从衣柜里走了出来,穿上了外套夜幕已经降临了一半,废铁厂里面是个院子,地上遍布着金属器件,弥漫着钢铁生锈的味道,钢丝铁管中间分开了一条小道,通向院落中间的旧厂房刘会勇对地形并不熟悉,只知道这里仅有一个出口,小顾正守着那边。
自打刘会勇从警以来,参与这种行动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训练之外,从未真正扣下过扳机但是孙队长老是教导他们说,入职十多年,每天当八小时警察,比人家做歹徒的经验要丰富刘会勇把枪提上肩膀,不知不觉走到了厂的中央,听见外面有鞋子踩到螺丝钉的声音,压着脚步追了出去。
他和屠夫在门口的拐角处相遇,遭到了埋伏,砍刀划伤了他的前臂,手枪差点从手中滑落他还来不及将枪口上抬,胸口又被踢了一脚,倒地之前瞄准了屠夫的下肢,却发现无论如何使力,扳机依然纹丝不动刘会勇因为这事慌了阵脚,事后他反复地回想起这一场混战,不停地责备自己没有及时拿枪威慑屠夫,而是愣住了神,把手枪拿到眼前晃了晃。
屠夫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在刘会勇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屠夫调转了砍刀,手握着刀片的部分,那杆长柄以赋有力道的轨迹向他的头部袭来刘怀谷前往废铁厂的路上,看到了傍晚来找父亲的警察正在追赶一个高个男人,高个男人步伐迅猛,经过木丛时发出树叶晃动的声音。
刘怀谷看清了他的脸,但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另一个暗夜重新相逢,变成他纠缠一生又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在路边停了会,随后加快脚步,凭借父子之间与生俱来的隐秘联系,在找到刘会勇之前没有多走一步弯路父亲正躺在旧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手臂和头都在流血,但是气息尚存。
刘怀谷注意到他的枪套已空,假枪已经不见踪迹,于是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放进了父亲的枪套,他在叫唤父亲的时候情绪逐步平静,忽然间机警了起来,又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扔到了一旁这次追捕事件险些酿成大祸,好在刘会勇发现手枪还在身边。
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颅内出血,有后遗症刘怀谷住到奶奶家,每天上学之前,先到父亲的病房帮他打开窗户他始终没有把偷枪的事情告诉刘会勇,也不知道这一危险的行为几乎挽救了父亲的警察生涯刘会勇多次询问儿子,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刘怀谷说,不太放心,就出来看看刘会勇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不准这样,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没法向你妈交代刘怀谷心头一软,开始为自己先前的行为感到歉疚那是父亲第二次在他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像在沙滩上捡贝壳一样,刘怀谷在父亲的言语中搜集着母亲存在的线索,以此证明这个世界依然值得为之而活。
刘怀谷忍住眼泪,反问道,你出事,丢下我,就好向妈交代了吗?刘会勇没有说话,羞愧的同时想到了妻子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端了把藤椅,穿过长廊放到卧室里面,这是妻子在商量要事时才会做的举动她坐在藤椅上,望着床上的刘会勇说,治不好的病,不用再到处去借钱了。
刘会勇说,结婚之前就说好的,小事你来管,大事听我的,这是大事妻子说,这是一家人的事,你当警察的应该明白,没把握的事不要做刘会勇说,人还有救就得救妻子说,儿子还小,过了几年就不会记得我,你不要再跟他提我,给他找个后妈。
刘会勇问,你讲这话什么意思?妻子说,没什么意思,从来只听说好事多磨妻子的意图不言自明,刘会勇劝说了一个晚上,她表面缓和,内心早已与死神签订了契约第二天下午回家时,刘会勇提前撞见了这场毫无回旋之地的悲剧,妻子坐在昨晚那把藤椅上,身子侧向一旁,头发披散,脸色苍白,犹豫了好久才叫了声妻子的名字,因为他心里清楚,当这一声喊得不到回响的时候,死亡就变成一件尘埃落定的事情。
他把妻子扔在地上的农药瓶子藏到了被褥下面,这一举动全凭直觉而非深思熟虑那时他悲痛万分,跪地嚎啕,傍晚的阳光却穿过幽廊,透过帷幔,给这个房间带来了一缕不合时宜的明媚桌上的两颗小橘子滚落到地上,撞到他的膝盖,眼泪水打在橘子皮上,变得熠熠生辉,像两盏透红的小灯笼。
刘会勇回警局后的第一件事情是要求检查枪支,孙队长告诉他,枪没有任何问题刘会勇说,不可能没有问题孙队长把办公厅后面的窗户打开,外面是片小树林,他把枪口抬到半空中,对着树梢开了一枪,一只鸟扑腾飞走,两片叶子缓缓落地。
刘会勇说,我花了全身力气去扣动扳机,子弹还是赖在枪里孙队长把枪摁在桌上,说,你还跟我讲这个?要不是屠夫没拿走你的枪,你已经在受牢狱之灾从那时起,刘会勇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每当出要紧任务时就变得惶惶不安,背后直冒虚汗,手指无力,触碰枪柄时不停地颤抖。
医生检查后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段时间后病变为焦虑症他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个秘密,唯有刘怀谷发现了父亲的药瓶,问了班里有家长当医生的同学,得知此病虽不致命,然而和父亲的职业放到一块,危险就放大不少尽管刘怀谷生性敏锐,但是仍然没有发觉父亲的病和偷枪事件之间的联系,那把仿真手枪也在废铁厂后彻底消失。
在刘怀谷成长的岁月里,最担心的是睡觉之前没能听见父亲回家的声音孙队长发现药瓶之后,刘怀谷终于找到机会向父亲提起此事,父亲点了根烟,吐出的白烟直往鼻孔里钻,问,小谷,你现在还背着我抽烟吗?刘怀谷说,第一口有劲,后面就没意思了。
刘会勇说,爸还要抓个人,抓到了病就好了刘怀谷问,是那天在废铁厂逃走的那个人吗?刘会勇回答道,他是杀人犯,是爸的一块心病刘会勇没有说谎,他始终认为只要抓到屠夫,一切与之而来的阴霾都将不复存在这种信念与日俱增,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病魔。
一年以后,在侦查一起汽车走私案时,他终于再次获得了屠夫的行踪,只身寻到了他的巢穴在沿海公路边上一个荒芜的村落里,一直往里直到最后一排屋舍,大门紧闭,窗户上贴满旧报纸刘会勇没有叫增援,敲门的同时解下了枪套扣子,屋内无人响应。
正当刘会勇企图破门而入的时候,屠夫从外面朝房屋走来,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屠夫撒腿往巷子里跑,刘会勇拔出手枪,一个箭步追了上去,朝着他的背影大喊,操!老子开枪了!屠夫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说,刘警官,别来无恙。
刘会勇情绪高涨,一时间难辨是过于激动还是焦虑症复发,手臂在空中摇摇欲坠,但仍是强作镇定,抬高嗓门说,手举起来,别耍滑头屠夫打量了一番,敏锐地觉察到了异样,吹了个口哨,说,开枪啊,刘警官,不开枪我可跑了刘会勇说,操,你当我不敢吗?屠夫说,敢是敢,可惜枪是假的,还玩这招呢?有本事打个响听听?。
刘会勇从警十余年,从未受过这样的挑衅,屠夫在他的枪口下不急不缓地朝远端走去,在拐角消失他已经接不上气,面色发白,心跳加速,视线内的一切事物逐渐失去形状,手枪并非握在他的手里,那像是一只龙虾缠在手上但是他仍没有急着放弃,边跑边瞄着半空,试图发出一颗威慑的子弹,却发现手指内部有一股斥力在与他对抗,扳机依旧如被焊死一般。
自从废铁厂事件过后,手枪已经在他的手中失去意义,而这完全是由于焦虑症所致,于是刘会勇不得不再次面对屠夫在他面前逃走的窘境他扶着水泥墙顽强呼吸,从药瓶里取出两片药丸,其中一片不小心抖落到地上,剩下的那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含服。
刘会勇想起许多年前,他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去游乐园玩,在射击场上连中五个气球而拿下头奖刘怀谷兴奋地向众人宣布他的父亲是一名神枪手,老板听到后不肯买账,认为一个警察来玩这种游戏无疑是作弊,刘会勇费尽口舌才把奖品要了回来,那是一把玩具步枪,AK47的造型,至今仍摆在刘怀谷的书桌上。
然而岁月沧桑,刘会勇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药可救,再也没有能力将屠夫缉拿归案,仿佛壮志未酬却因伤解甲的骑士,往后的人生只能在旋转木马上弥补沙场中未竟的伟大事业最后一次抓捕是在两个月后,孙队长根据线索找到了屠夫的新据点,但是屋内并无人烟,他们在沿海一带展开搜寻,把整个地段彻底封锁。
刘会勇虽然失去能力,但他是最有耐心的人,带着小顾一连转了三天,屠夫个子高,在人群里一目了然,更有可能躲在荒郊野岭直到第三天晚上,他们仍然一无所获刘会勇和小顾往海滩边上走的时候,看到岸边堆着一大团东西,上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是条搁浅的鲸鱼。
小顾说,别靠太近,死掉的鲸鱼会爆炸刘会勇说,怕什么,我们上去看看刘会勇沿着鲸鱼尾巴走上去,小顾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当时是1999年一个秋天的傍晚,夜幕已经覆盖海面,远处村里的房屋一个个地亮起灯火刘会勇拿着望远镜寻找着藏在夜幕中的海平线,说,明天我就要去辞职了。
小顾有些意外,问他缘由刘会勇说,本来想抓到屠夫后再走的,现在看来,不太可能小顾说,孙队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下午刚看到屠夫的身影,就在海边这一块,不知道躲哪了刘会勇收起望远镜,说,小顾,你虽年轻,也跟我挺久了,生生死死经历不少,有个事我只跟你讲。
小顾说,可别这样,到底是什么事?刘会勇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一五一十地将焦虑症的事情告诉了小顾他说,孙队长上次来我家,看到了我的药瓶,我想他已经猜出个大概了,之前几起大案,他都没有让我参与小顾说,开不出枪,这怎么可能?还有这么稀奇的病?刘会勇没有说话,把枪口对准脚下不远处的鲸鱼背,脑门又开始涔涔流汗,手指像在被火焰灼烧,然而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刘会勇成功将食指上的两节关节弯曲,不仅看到了枪口的青烟,而且清楚地听到了子弹出膛的那声巨响,穿透鲸鱼的头部,钻入它的口腔,而余音在天边升腾回荡,倦怠的傍晚顿时变得如梦初醒。
刘会勇不敢相信,又朝同一个方向扣动扳机,这一枪毫不费力,像摁下打火机按钮一样轻松妈的,刘会勇喊道,原来我能开枪第二天下午,刘会勇接儿子放学的时候,带着刘怀谷去了海滩边上那里已经站了许多人,一架起重机停在岸边,升起了将近五十米长的金属吊臂,末端挂着钩子,钩子上系着几条粗绳,将鲸鱼绑住,试图把它打捞起来。
刘会勇说,这么大的鱼,你没有见过吧?刘怀谷波澜不惊地说,没见过,这是条鲸鱼吧?他们要怎么处置它?刘会勇说,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在吊臂上升的过程中,鲸鱼逐渐悬浮到半空,比躺在海滩上时更加宏伟壮阔,仿佛一把折叠的扇子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刘会勇说,你看,这像什么?刘怀谷答,好像一条裙子刘怀谷迟迟没能从昨晚的情绪中挣脱出来,那时天空黑暗,气味却和现在一样他和李渡穿过长长的防潮墩,朝那条鲸鱼走去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尽管他们的举动有些鲁莽,但他已经从漫长的折磨中平复下来。
他没有惦记母亲的死亡,也未曾想起那把丢失的假枪他只是想去看一眼世界上最大的动物,那一刻他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拥有和其他同龄人一样的好奇与冒险精神后来鲸鱼张开嘴巴,他又变回了那个拿枪对着自己下巴的少年,并且意识到这世上永远有需要他去承受的东西,一刻也无法安宁。
他幻想了一整天,试图把昨晚的经历变成一个虚幻的噩梦,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清晨的日光,豆浆的香味从厨房里飘来他宁愿继续停留在那个浅薄的认知上,世界上最大的动物不是鲸而是大象或者恐龙然而真实与虚幻间的界线过于清晰,他分明看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打出两个弹孔:母亲去世,父亲变成了杀人犯。
好在他仍有想象的余地去赋予鲸口中的男人是如何的罪孽深重,以此缓解对父亲无法抚平的偏见与恐惧刘会勇问,怎么,不高兴?刘怀谷说,我听人讲,鲸鱼快死的时候,就往岸边游,有的能上岸,有的沉到海底刘怀谷顿了顿,以防悲痛的情绪从声音里外泄,压着嗓子问,妈妈去世了,你说她是上岸了,还是沉底了?。
随着一声巨响,吊臂被鲸鱼牵扯着轰然崩塌,鲸鱼猛烈地摔到沙滩上,掀起尘土飞扬,宛如一场小型地震刘怀谷僵在原地,心中那杆吊臂同样因为不负重荷而面临崩塌,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永远替父亲保守此事,不会让隐藏在这条裙下的噩梦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因此当吊臂第二次升起时,他双手合十暗自祈祷,鲸鱼在他头顶划过,一时间遮天蔽日,鱼身投下的阴影盖在他的身上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伟大的神迹,连同着他对父亲捉摸不透的复杂情愫,以落日沉海般的磅礴之势在他心中隐去。
但是刘会勇对此毫无察觉,即便脱下警服,还在为没能抓到屠夫而耿耿于怀,这件事情将继续缠绕他的生活但是对于刘怀谷母亲自杀一事,他仍然认为隐瞒真相是对儿子必要的保护太阳的余晖浸透海面,仿佛蛋糕上的草莓随着奶油融化而缓缓下沉。
那是1999年一个秋天的傍晚,人们在千禧年到来之际挑选着属于自己的离别方式时间的跨度在这个节点上拉长了距离,变成一张吞噬万物的鲸口,那是一百年出现一次的机会,可以把过去留在过去,将历史埋进沙尘它比大海的容量更大,胜于一切情逾骨肉的思念、一切无疾而终的死亡。
《裙底辉煌》发表于《香港文学》马孔多在下雨文/周于旸2014年4月17日,著名作家马尔克斯于墨西哥去世第二天,一位房产富商在晨间读报时看到了这则消息,他朝客厅外的楼梯口望去,墙面上钉着一幅老人的照片,花白胡子下挂着一抹无比苍老的微笑。
同一年,一座名为“马孔多”的迷宫公园正式立项,四年后成为了本市的著名地标,那一片区域被人们称为“马孔多城”,它矗在前往市中心的必经之路上富商并无子嗣,晚年生活贫瘠,人生最后的时刻不停地在马尔克斯的著作《百年孤独》中反复寻找有关“孤独”的共鸣,不停声称自己是“奥雷里亚诺”家族的最后一代而被怀疑患上老年痴呆,将数以亿计的财产投资建造“马孔多迷宫”后,人们更加笃定了这一猜疑。
这座迷宫从性质上说属于公共设施富商临终前立下遗嘱,将他的遗产交给第一个找到迷宫的出口的人,于是引来络绎不绝的游客当一批又一批寻宝者空手而归时,人们又产生了新的猜疑如大家所知,市中心的地价早已平地飞升,拿下这样一块地皮的使用权,即便是本市首富也未必能剩下多少遗产,到头来说不定只是一次给拜金主义者的惨痛教训。
迷宫分为上下两层,一部分处于底下,因此用航拍拍下迷宫地图的办法并不高明迷宫的墙壁渲染上一幅幅诡异的画面,无一不还原着马尔克斯笔下的经典形象:香蕉园,番石榴,小金鱼,枯枝败叶,猪尾巴的婴儿刚开放的时候,书店里的《百年孤独》供不应求,人们试图从书中找到走通迷宫的蛛丝马迹,却总是因纷繁复杂的故事情节和结构相近的人物名字而中途放弃。
那段时间,市里许多单位发出这样的通知:假如在上班途中经过“马孔多迷宫”,必须绕道而行,因为越来越多的上班族开始把“我在马孔多迷失了”当做迟到理由,仿佛成为一种经历地震火灾般的不可抗力因素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响起,马登在一个长长呵欠中作了一首诗,诗的题目叫“闹钟为谁而鸣”,在寻找第三个韵脚时妻子的手掌呼到了他的脸上,嘴里发出嫌弃的碎念。
马登伸长左臂去寻找闹钟按钮,前两次都扑了个空,第三次卯足了劲,闹钟从桌上弹起时,他已经想好了诗的最后一句:“最幸福的事不是床笫喧嚣,而是闹钟过后能继续睡觉”马登对腹稿中的诗歌十分满意,甚至想好了创作谈:人在一天中要面对许多按钮,诸如日光灯开关,电脑主机,便池马桶,没有一个像关闭闹钟一样大快人心。
他把妻子的手从脸上挪开,窗帘外透进的光亮有些昏暗,遇上这种情况,往往是下雨了他凝神屏息,仔细用耳朵分辨各种声音,他听到了秒针的转动,也听到了雨声“外面在下雨”马登嘀咕了一句“现在是梅雨季,下雨很正常”妻子说完后翻了个身。
马登抓住了那一丝稍纵即逝的悲伤,他脱去睡衣,换上工作服,从上往下嵌入每一颗纽扣,把摊在床头柜上的《百年孤独》合上,帮妻子把被子盖没肩膀,昨夜喝剩下的水倒进盆栽里,蹑脚走出了卧室他给妻子倒了一杯热水,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为了不让它们粘在一起,小心地用锅铲将分开。
六点钟的时候,他背上公文包,穿上皮鞋,站在门口的地垫上若有所思,像舞台幕布后的演员他趴在门上,点了一根烟,等到要弹烟灰的时候,不得已地打开了门只有在这样的清晨才能遇见这样空旷潮湿的街道,行车不到半里他就打了三个呵欠。
调频广播里正在播放着天气状况和洗车指数,女主持人的声音散发着一种冰块上套着塑料袋的质感他在每个清晨把生活的悲情重新梳理,从中得出新的感悟,像雨滴一样不断撞击着挡风玻璃,接着又被雨刷刮去,而后出现新的雨滴,如此周而复始。
找的两家连锁酒店已经客满,他又往市中心靠了点,还是来到了那家名叫“抹香鲸”的酒店,它处于商业中心旁的一条深邃小巷中,招牌隐蔽,与两家并不高级的超市共享一个店面马登要了一间钟点房,房间很好,简约大方,白墙与棕色窗帘中透露出一股朦胧的睡意。
他把包扔到椅子上,掀开被子便睡酒店的前台是两个年轻女士,马登在第二次光顾之后就成了她们闲聊时的谈资,那是一天刚要开始的时间,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开钟点房,何况是一个上班族白领打扮的青年人她们在前台死守观望,以期得到合理的答案,然而也没有女人进入他的房间。
马登睡到十点,被隔壁房间做爱的声音吵醒,女声尖锐绵延,男声沧桑油腻他看了一眼时间,离时限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响了,是前台打来的,声称马登在酒店消费了三次以上,因此获得了一次免费钟点房的优惠,可以下次使用,也可以直接续费,“但是需要登记一下会员表格,请问能来一趟你的房间吗?”。
马登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同意了等了两分钟,进来的是前台的女工作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全身相貌,她的身材高挑,由于柜台的遮挡,几次都只看到她的上半身,黑色的工作服,胸部别了一个工作名片,上面的名字是“唐菲娅”。
她进了他的房间,什么也没有说,她坐到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马登有些尴尬,他把窗帘拉开,天空中仍是乌云密布,像一块擦了太多铅字的橡皮“骗了你,其实是想找你聊聊去年冬天,有一对情侣经常来我们酒店开房,后来他们分手了,男生放不下恋情,还是有规律地来酒店入住,不过是孤独一人,没过多久,就在客房里自杀了,吃安眠药死的。
那件事后,像你这样大早上开钟点房的客人,我们就变得格外注意了”“前台登记的时候,我看到你在读《迷宫中的将军》,看这样的书难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时间还早,没有到工作时间”“为什么不在家里睡?”。
马登把手伸出窗外,雨势已经小了不少,打在手上也没有什么知觉,他又把窗户合上,拉上一半窗帘,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道:“我失业了,我不想让我的妻子知道这件事情”“早上拎着包出门,装作还在工作吗?”“是不是很没有尊严?”。
隔壁房间的声音越来越大,每次都能听出一种收尾之势,但是迟迟没有结束“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不过酒店的隔音是不太好”马登原来在一家广告公司当设计,在半个月前辞了职,公司支付他两个月的工资这是他结婚以来找的第三份工作,妻子总是会把工作上的不稳定延续到婚姻的不稳定上,这种荒唐的类比使他心力交瘁,为什么要稳定?不稳定的生活才有惊喜,但是妻子只想好好攒点钱,然后生个孩子,她的好朋友,比他们晚结婚的几对,都已经怀上身孕。
马登觉得莫名其妙,这也要攀比吗?以前你们比谁穿得更加名贵,现在就要比谁的肚子更大?妻子真想给他来一巴掌,她真的怕了这种把事情搞砸也能当做人生体验的作风:生活就像一条牛仔裤,烂了就当破洞裤穿“我喜欢那个比喻。
你没法一直瞒下去,会累”“我在找新的工作,最好离家近一点,不用再五点半起床,我们能一起吃早饭,煎蛋的时候两个鸡蛋粘到一起也没事,那个锅太小了,回头买个大的”马登靠在床头上,双手抚着自己的肋骨“恐怕不仅仅是锅子太小,”唐菲娅说,“在酒店里,只有钟点房的客人才会把时间住满,至于标准间,只需要过夜的那部分。
”此刻,一个不守本分的念头悄悄降落在他的脑海,与做出行动只隔着一个身体的距离,要是在几年之前,这样的念头一天要产生好几回,就连把钥匙插进锁孔都能产生极大的快感时过境迁,他早已过了遇见一个漂亮姑娘就要跟她度过一个美好夜晚的年龄,何况现在是中午时分,虽然雨季让时刻分明的一天变得模糊不已,但他仍然对酒店的隔音感到焦躁不安。
“抱歉,我还是不习惯对着一个穿正经工作服的人谈论家常”“要不我可以把这身外衣脱掉”一小时后,马登离开这家酒店时,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唐菲娅告诉他,这间钟点房会在每个清晨为他留着他却仍然在为这样的经历感到陌生,单人进出酒店在摄像头下显得格外孤独,好像一个永远拿着待售产品的推销员。
吃完午饭,马登向招聘公司人事部的领导通了电话,约定了下午的面试时间随后去马孔多迷宫转了一圈刚失业的时候,他每天清晨会来这里打转,试图找到那份传说中的一劳永逸的财富那个时间段里迷宫中没什么人,迷失其中时会陷入一种旋涡般的焦虑,耳朵因听不到市区该有的噪音而产生怀疑,仿佛好好地读一本书时突然翻到了无字的白纸,天空中飞过一只鸟都是雪中送炭。
冷色调的壁画让他感觉到自身在下降,如果碰上阴雨连绵的天气,这种感觉将更加肃杀,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到空中高楼大厦的边角才能缓解危机迷宫有十几个不同的入口,同时也作为失败者的出口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出口在哪,也有人认为它不是一个通道,而是一个标志或者信物,以“兑奖券”的形式藏在迷宫某处。
马登曾在里面迷失过四个小时,从中悟出了迷宫给予生活的一种隐喻:对于迷失太久的人来说,找到一个出去的门已经是一场胜利2007年的夏天,17岁的他在高考的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姓名,而后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思考,作为一个一心想把生活毁掉的人,这实在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把这张干净的试卷上交,就可以向全世界宣称,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生活。
在他的想象中,当完成这件事后,他会切实地感到命运是牢牢实实地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老想难为自己是什么心理?或者说,老想把自己推上绝路,把生活毁掉,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疾病?”这是他前女友对他说的话,不止一次地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马登以各种理由推脱,并非所有的疾病都是坏的,“破罐子破摔”是他享受生活的美妙方式前女友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阴郁清晨离去的,那天五点半的时候,马登从睡梦中醒来,惺忪的睡眼里看到地上两个打开的箱包,一件又一件衣服正在掉落其中。
他开始回想昨夜的争吵,意识到这将是一次无可挽回的诀别,他乖乖躺在床上,好像在做一个与他无关的梦,关门的声音落下之后是鲜明的寂静他从床上爬起,开始审视这一切,桌子上放着一叠钞票,数完第三十五张时他陡然明白这是留给他的房租,每个月他们都要平摊这七千块的费用。
之后的几天他想尽办法要归还这笔钱,但她早已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厨房的锅子里剩下一个被切开的荷包蛋,还存有相当的余温迷宫中有成千上万个岔口,如果按照数学的方式来排列,找到唯一正确的那条路将和中头彩的几率一样微茫。
某一个清晨,马登注意到迷宫的拐角处都有安置垃圾桶,想到了一个令人兴奋的办法他在一个垃圾桶旁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一位清洁工,急切地向他询问在迷宫中收垃圾的路线清洁工摇了摇头:“我们各管一个入口,走到哪算哪,没有专门的路线。
”一阵惶然过后,马登仍没放弃在垃圾桶上做文章的念头,他刻意地去注意里面的垃圾量,从中寻找到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他每天花三个小时的时间去摸索探寻,一个星期后筋疲力竭,对于垃圾分布的规律仍然毫无头绪他慢慢地厌倦了在迷宫中来回打转的过程,梅雨季来临,清晨的迷宫变成了一座死城,他收拾兴致,安分地在酒店的钟点房中延长睡眠。
马登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迫近面试的时间,他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出去的路线午后的迷宫略微拥挤,阳光把人影投在壁画上,像是在枯枝败叶中演绎出一幕幕诡异的剧情马登曾在某个角落当过这样的目击者:两个处于分手危机的情侣,在迷宫中分别朝两个相反方向出发,能碰到就复合,碰不到就算作分道扬镳。
马登怀疑,富商在建造这座迷宫时早有预谋,它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工具,迷宫的谜底与它的本质正好相反,它是一块路标,帮助人们寻找丢失已久的孤独感“孤独感本身就是一种归属感”马登没有料想到,他会对面试官说出这句他记在本子上的人生总结,而且只是用来回答“你认为你是否能在公司中找到归属感”这类老式的职场提问,有一种用上等茶叶招待学龄前儿童的突兀之感,又像是用订书机订上了两页毫无关联的文字。
“马先生,经过和部门经理的商讨,我们认为你有能力胜任这项工作,考虑到这个职位的应聘者较多,我们希望你能表现出更多热忱面试就到这里,我们会在两天内给你答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老实说,我不热爱工作,找工作就像是在把人生放到一个正确的位置上,包括上学、结婚、生子,都是,而我喜欢事情恰恰相反。
十六岁开始,我就热衷于找到毁掉人生的办法,这是一种本我的愿望和理智对垒的过程正常人会说,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您也这样想吧?从理性的角度和标准的人生范式上而言,我希望得到这份工作但是当它即将到手的时候,我又产生了那种毛病,生活步入正轨便是步入平庸,令我作呕,我无法控制这种恶习,这是存在主义的陷阱。
不过我向您说这些,并不是在拒绝这份工作,我内心里仍有胆怯的那部分人格,而且它常常胜利我想把这个问题抛给您,这样我才能在这一对矛盾中找到平衡”马登又回想起在高考考场里的那个十分钟,闷热的空气中充斥着笔纸摩擦的声音,唯有他如坐针毡,第一道选择题简单得过分,像引诱夏娃吃苹果的蛇,一旦动起笔来就不可收拾,因为那不再是零,而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不完美的数字。
那时他年纪尚小,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在写试卷之前,他把这十分钟的思考注入长期的记忆之中,使它变成一个记忆节点,期望十年后的自己能够想起这个十分钟,给当时的他一个答复,这样就像是完成了一次自己和自己的穿越时空的对话。
“十年后的这一天我一定要回应我自己,告诉他未来是怎么样的现在我就告诉自己,十年后的我已经回应了,只是我没有收到,我无法收到,但是十年后的我确实回应了,重要的是我真的回应了”这个节点不仅在十年后的当天出现在他的脑海,在其他时刻也常常毫无征兆地闪现。
后来他多次玩这个游戏,陷入一种能够瞥见未来的骗局之中,加重了病情,使他更加肆意妄为地破坏人生“抱歉,如果是这样,恐怕你不具备胜任这个职位的条件”面试官面色凝重,似懂非懂地咀嚼着马登的言语“那好吧,”马登从椅子上站起,“你们再考虑一下吧,因为……马孔多迷宫是我设计的。
”面试官眼神中流露出无法克制的镇定,问道:“那怎么样才能不被迷宫困住呢?”“不进入迷宫”只有脸皮足够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谎话,只需一些简单追问就可使他漏洞百出,但是由于马登说得过于严肃,几乎弄拙成巧,面试官信以为真,叮嘱他等待通知。
马登回到家中,妻子躺在沙发上看连续剧,桌上摆着熟食店里买来的鸭翅晚饭之前,妻子向他展示了新买的婴儿连体衣,马登挤眉弄眼凑出了个略有兴趣的表情,偷偷用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加大家中的婴儿用品已经堆积成灾,房间也打扮得颇有童话之意,马登甚至闻到了婴儿身上那股独特的奶香味。
他明白妻子的把戏:想勾起一个人买电脑的兴趣,先送它一个昂贵的鼠标“孩子么,总是要生的,你现在不高兴生,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生吧?”多么宏大的话题!马登心想,所有的战略都指向他的生殖器,他像妻子手中的一块橡皮泥,正在被塑成她想要的形状,他不断坚硬,她不断用力。
妻子从外面买回一件婴儿用品,他就带回一盒效果别致的安全套行房之前筑起一片尴尬地带,当他从包装里掏出那个橡胶小圆圈时,妻子的情绪急剧下降,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要不算了吧?不做了”她带着愠怒说“那就算了。
”马登的反应让她产生一拳打空似的踉跄她背过身去,用最隔膜的姿势睡了一个晚上妻子的反应使他想起前女友离开的那个清晨定闹钟的时候,马登一阵惊慌,不偏不倚,明天正好是他们分手的三周年日前女友离开后,他寻找过她的下落,从一些朋友那辗转得知她回老家的消息,那是他未曾去过的遥远城市。
他显得格外无力,只好保存着她遗留下的三千五百块钱,一个月后想出了还钱的方法:每个月往她的手机号码里充一百块话费这个计划平静漫长,包含着一种藕断丝连的意愿“你有没有想过,生一个孩子也许就是毁掉你生活的最好方式。
”唐菲娅说第二天早上,仍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他驾轻就熟地来到“抹香鲸”酒店,和昨日并无什么两样,就连隔壁的房间也依然有若隐若现的纵欲之声马登思索了一会儿,回道:“不一样,那是孩子毁了我的生活,不是我自己”。
“到底是什么样的症状呢?经常会控制不住自己吗?”唐菲娅又问“打一些媚俗的比方,就像你经过一片湖时会有纵身跃下的念头,站在高处也忍不住想往下跳,会对那些无法体验的感受充满好奇有些人会喜欢油漆或是汽油的味道,你会去闻自己的鞋,你知道那是臭的,并不好受,可还是会这么做。
大概就是这种感受,这只是些触到皮毛的类比,你还得往下想想才能感同身受”“你真的不会害怕吗?要是你把它真的毁了……如你所说,你仍有理性的那部分意识”马登向她解释了关于记忆节点的理论:“后来我更正了我的想法,即便告诉你未来是什么样的,你也会绝望。
我们需要的是模糊的答案,你害怕找不到工作,你希望未来给你的回应是‘会找到’,而不是‘在一家小企业公司做着销售,每天朝九晚五,拿着微薄的薪资,老板还逼着你加班’你害怕将来陷入经济危机,你希望未来的回应是‘不会’,而不是‘为了月供一万五的房贷,你做着两分工作每天睡四小时,五年过后生活终于有所好转’。
你懂吗?可以假装知道真相,因为我们愿意接受的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答案”“好像在你的生活计划里,所有的理论都能自圆其说,倒不像是什么心理问题了”“根本不是!我就像走进了一家吸烟馆,周围烟雾缭绕,但我是不抽烟的那个,他们在享受,我却在痛苦,一边吸收着他们吐出的废气,还要遭受冷若冰霜的目光。
”“你上次毁掉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时候呢?”“三年前”马登不假思索地回答前女友离开的那个清晨,房间里昏暗如夜,空气还残留着昨晚剩余的火药气息,马登的记忆节点是一串动态的画面:一件件衣服正在有频率地掉入地上打开的箱包之中,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夏夜里有气无力的蛙鸣。
马登躺在床上,数着吊灯上的水晶片,不知该保持清醒还是努力入睡“外面在下雨”衣物整理到一半,前女友拉起窗帘一角,向空气中丢了这样一句话“别傻了,现在是梅雨季,下雨很正常”马登故意用慵懒的声音回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马登的决绝加快了前女友收东西的速度,他却满足地躺在床上咀嚼对生活的又一次毁灭。
这段感情足够长久、深刻,毁掉它可以抵上一部分高考那年没能上交白卷的缺憾三年后,当用理智的情感审视那次行为时,他会感到良心上的愧疚这种念头很快被另一种想法所扑灭:依照他的生活方式,分手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好比打开小铁门,拍打笼子让鸟儿离开囚牢,怀揣着一种真诚的善意。
离开“抹香鲸”酒店,马登给前女友充了最后一次话费,三周年,三十五个月,三千五百块彻底还清,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没能抵挡扑面而来的怅然与失望,他们失去了最后一点仅存的联系,能让她回来的那根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蜡烛已经彻底熄灭。
面对手机屏幕上还未消失的号码,马登心想,只是动一动手指而已,就当是按错了“嘟……嘟……嘟……”仿佛从中世纪的晨钟暮鼓敲到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声警报一样久远,久远到无法再用“按错了”来欺骗自己,他确确实实想打这么一通电话。
“哪位?”手机里传来一个粗犷男人的声音好吧,她有男朋友了马登立即就给出了解释,三年过去了,她当然得有新的男朋友,毕竟他自己也结婚了“我想找……”他差点忘了前女友的名字“不认识啊,”男人用肯定的语气回道,“你打错了吧。
”“不可能”马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再次确认了一下号码“真的,打错了”“等等,”他慌了,“那你有收到每个月一百块的话费充值吗?”“你怎么知道的?哎?刚换这个号码的时候就有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套餐活动,没想到一送就是三年,哎?奇了怪,你怎么知道?”。
马登浑身冰冷,像有人在给他的身体放血,寄出的信件全都填错了地址,他还自以为是地在里面吐露真情,好在这幕喜剧没有一个知晓的观众转念又想,这哪是喜剧?世界上最大的尴尬是无人分担的尴尬,何况这还是一部投资不少的商业片。
在网络论坛上,有一个狂热粉丝组成的迷宫探索小组,里面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漫无目的地在马孔多城里走,无论什么样的路线,最后都会进入到迷宫里面也许是空中没有建筑和树的遮挡,进入迷宫后马登觉得雨势变大不少,一些没有带伞的路人躲在迷宫的地下走道里避雨。
在旁人看来,马登步伐急速,仿佛冲着迷宫出口而去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脑子发热,绝望孤独,像赌博机器里滚动的弹珠,连地心引力也不知道会把他带向何处,即便如此,在迷宫中撞上自己的妻子仍是他在世界上最毫无准备的一件事情。
“马登?”充满意外的眼神使妻子的眼睛突出得像金鱼一样“你……没有在上班?”一阵短暂的沉默,比空气中的寒意更加瘆人“我也辞职了,”妻子说,“和你一样”“和我一样?”语言对他似乎失去了意义,“和我一样、和我一样”,他在心里默念了多遍才清醒过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傻瓜,昨天是周六,今天是周日,你忘了你有双休日吗?打算瞒多久呢?”像中学时代在课堂上被抽查到没有背诵的课文,马登体会到不曾有过的难堪和委屈,妻子接着说道:“我们都像个废物一样,这种感觉真好,令人上瘾”。
马登不知所措,在脑袋里寻找那些丢失的词汇手机响了,他背过身接电话,是面试的公司打来的,不过是将“不予录用”四个字说得婉转温和马登逐渐意识到,他的人生正在悄悄被毁掉,他丧失了主动权,厄运像雨珠一样敲打在他身上。
不行啊,我要扳回一城“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对妻子说,“你朝那个方向走,我朝这个方向走,看看我们会不会遇上”他搭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推向一个岔口“无聊透顶”“对了,回去的路上买一个大一点的锅,不要忘了”他在记忆里标识的第三个节点是妻子的背影,多年以后,这个画面像高考考场里的那十分钟思索,像前女友把衣物扔进行李箱时的沉默,不停在脑中浮现。
他在迷宫中意识到未来的他已经给此刻的他输送了无数的回应时,再次陷入了以为瞥见未来的骗局之中,他的思维随着妻子的离去而变得顺畅,随着生活中的所有的基础建筑物被破坏殆尽而得以瞥见天空中的真相——正在连续不断地敲打他的身躯,仿佛在为这一份精心熬制的孤独添油加料。
他毁了一切后终于找到了谜底,唯有孤独无法被毁坏,而他毁坏一切正是为了它能如期而至,那是他的温柔乡,他可以一劳永逸地躺在里面享用剩下的人生2064年,马孔多城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雨,一位74岁的老人耗尽毕生积蓄,租下了马孔多迷宫三天的使用权,偷偷命人用水泥将迷宫的每一个入口砌上。
这场暴雨使迷宫的排水系统彻底瘫痪,随着水流流逝的方向,老人找到了迷宫的出口,解开了这个长达五十年的难题和他预想的一样,所谓的遗产正是迷宫本身,那块黄金地皮的价值已经到了难以估量的地步那位老人并无子嗣,晚年生活贫瘠,人生最后的时刻不停地在马尔克斯的著作《百年孤独》中反复寻找有关“孤独”的共鸣,对这样的奖励显然毫无兴趣。
暴雨过后,他命人打开迷宫入口,将谜题重新归位临终之际,他已经预料到,在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漫长雨季来临之前,迷宫的答案将不会再有被人识破的机会“和奥雷里亚诺一个样,”乌尔苏拉感叹道,“世界好像在原地转圈”《马孔多在下雨》发表于《特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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