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闲鱼总是闲不出去?[一周求妙招|145期]
188 2025-04-03
学习资料3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象史前的巨蛋。
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衣衫褴楼的吉卜赛人都要在村边搭起帐篷,在笛鼓的喧嚣声中,向马孔多的居民介绍科学家的最新发明他们首先带来的是磁铁一个身躯高大的吉卜赛人,自称梅尔加德斯,满脸络腮胡子,手指瘦得象鸟的爪子,向观众出色地表演了他所谓。
的马其顿炼金术士创造的世界第八奇迹他手里拿着两大块磁铁,从一座农舍走到另一座农舍,大家都惊异地看见,铁锅、铁盆、铁钳、铁炉都从原地倒下,木板上的钉子和螺丝嘎吱嘎吱地拼命想挣脱出来,甚至那些早就丢失的东西也从找过多次的地方兀然出现,乱七八糟地跟在梅尔加德斯的魔铁后面。
“东西也是有生命 的,” 吉卜赛人用刺耳的声调说,“只消唤起它们的灵性”霍·阿·布恩蒂亚狂热的想象力经常超过大自然的创造力,甚至越过奇迹和魔力的限度,他认为这种暂时无用的科学发明可以用来开采地下的金子。
梅尔加德斯是个诚实的人,他告诫说:“磁铁干这个却不行”可是霍·阿·布恩蒂亚当时还不相信吉卜赛人的诚实,因此用自己的一匹骡子和两只山羊换下了两 块磁铁这些家畜是他的妻子打算用来振兴破败的家业的,她试图阻止他,但是枉费工夫。
“咱们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金子,用来铺家里的地都有余啦”——丈夫回 答她在好儿个月里,霍·阿·布恩蒂亚都顽强地努力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带者两块磁铁,大声地不断念着梅尔加德斯教他的咒语,勘察了周围整个地区的一寸寸土 地,甚至河床。
但他掘出的唯一的东西,是十五世纪的一件铠甲,它的各部分都已锈得连在一起,用手一敲,皑甲里面就发出空洞的回声,仿佛一只塞满石子的大葫 芦 三月间,吉卜赛人又来了现在他们带来的是一架望远镜和一只大小似鼓的放大镜,说是阿姆斯特丹犹太人的最新发明。
他们把望远镜安在帐篷门口,而让一个吉卜赛女人站在村子尽头花五个里亚尔,任何人都可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个仿佛近在飓尺的吉卜赛女人“科学缩短了距离”梅尔加德斯说 “在短时期内,人们足不出户,就可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事儿。
”在一个炎热的晌午,吉卜赛人用放大镜作了一次惊人的表演:他们在街道中间放了一堆干 草,借太阳光的焦点让干草燃了起来磁铁的试验失败之后,霍·阿·布恩蒂亚还不甘心,马上又产生了利用这个发明作为作战武器的念头。
梅尔加德斯又想劝阻 他,但他终于同意用两块磁铁和三枚殖民地时期的金币交换放大镜乌苏娜伤心得流了泪这些钱是从一盒金鱼卫拿出来的,那盒金币由她父亲一生节衣缩食积攒下 来,她一直把它埋藏在自个儿床下,想在适当的时刻使用。
霍·阿·布恩蒂亚无心抚慰妻子,他以科学家的忘我精神,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一头扎进了作战试验他 想证明用放大镜对付敌军的效力,就力阳光的焦点射到自己身上,因此受到灼伤,伤处溃烂,很久都没痊愈这种危险的发明把他的妻子吓坏了,但他不顾妻子的反 对,有一次甚至准备点燃自己的房子。
霍·阿·布恩蒂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总是一连几个小时,计算新式武器的战略威力,甚至编写了一份使用这种武器的《指 南》,阐述异常清楚,论据确凿有力他把这份《指南》连同许多试验说明和几幅图解,请一个信使送给政府;。
这个信使翻过山岭,涉过茫茫苍苍的沼地,游过汹涌澎湃的河流,冒着死于野兽和疫病的危阶,终于到了一条驿道当时前往首都尽管是不大可能的,霍·阿·布恩蒂亚还是答应,只要政府一声令 下,他就去向军事长官们实际表演他的发明,甚至亲自训练他们掌握太阳战的复杂技术。
他等待答复等了几年最后等得厌烦了,他就为这新的失败埋怨梅尔加德 斯,于是吉卜赛人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自己的诚实:他归还了金币,换回了放大镜,并且给了霍·阿·布恩蒂亚几幅葡萄牙航海图和各种航海仪器梅尔加德斯亲手记 下了修道士赫尔曼着作的简要说明,把记录留给霍·阿·布恩蒂亚,让他知道如何使用观象仪、罗盘和六分仪。
在雨季的漫长月份里,霍·阿·布恩蒂亚部把自己关 在宅子深处的小房间里,不让别人打扰他的试验他完全抛弃了家务,整夜整夜呆在院子里观察星星的运行;为了找到子午线的确定方法,他差点儿中了暑他完全 掌握了自己的仪器以后,就设想出了空间的概念,今后,他不走出自己的房间,就能在陌生的海洋上航行,考察荒无人烟的土地,并且跟珍禽异兽打上交道了。
正是 从这个时候起,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对谁也不答理,而乌苏娜和孩子们却在菜园里忙得喘不过气来,照料香蕉和海芋、木薯和山药、南瓜 和茄子可是不久,霍·阿·布恩蒂亚紧张的工作突然停辍,他陷入一种种魄颠倒的状态。
好几天,他仿佛中了魔,总是低声地嘟嚷什么,并为自己反复斟酌的各种 假设感到吃惊,自己都不相信最后,在十二月里的一个星期、吃午饭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摆脱了恼人的疑虑孩子们至死部记得,由于长期熬夜和冥思苦想而变 得精疲力竭的父亲,如何洋洋得意地向他们宣布自己的发现:。
“地球是圆的,象橙子” 乌苏娜失去了耐心,“如果你想发 癫,你就自个几发吧!”她嚷叫起来,“别给孩子们的脑瓜里灌输古卜赛人的胡思乱想”霍·阿·布恩蒂亚一动不动,妻子气得把观象仪摔到地上,也没有吓倒 他。
他另做了一个观象仪,并且把村里的一些男人召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根据在场的人椎也不明白的理论,向他们证明说,如果一直往东航行,就能回到出发的地 点马孔多的人以为霍·阿·布恩蒂亚疯了,可兄梅尔加德斯回来之后,马上消除了大家的疑虑。
他大声地赞扬霍·阿·布恩蒂亚的智慧:光靠现象仪的探测就证实 了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虽是马孔多的居民宜今还不知道的,但实际上早就证实了;梅尔加德斯为了表示钦佩,赠给霍·阿·布恩蒂亚一套东西——炼金试验室设备, 这对全村的未来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这时,梅尔加德斯很快就衰老了这个吉卜赛人第一次来到村里的时候,仿佛跟霍·阿·布思蒂亚同样年 岁可他当时仍有非凡的力气,揪庄马耳朵就能把马拉倒,现在他却好象被一些顽固的疾病折磨坏了确实,他衰老的原因是他在世界各地不断流浪时得过各种罕见 的疾病,帮助霍·阿·布恩蒂亚装备试验室的时候,他说死神到处都紧紧地跟着他,可是死神仍然没有最终决定要他的命。
从人类遇到的各种瘟疫和灾难中,他幸存 下来了他在波斯患过癞病,在马来亚群岛患过坏血病,在亚历山大患过麻疯病,在日本患过脚气病,在马达加斯加患过淋巴腺鼠疫,在西西里碰到过地震,在麦哲 伦海峡遇到过牺牲惨重的轮船失事。
这个不寻常的人说他知道纳斯特拉马斯的秘诀此人面貌阴沉,落落寡欢,戴着一顶大帽子,宽宽的黑色帽沿宛如乌鸦张开的翅 膀,而他身上的丝绒坎肩却布满了多年的绿霉然而,尽管他无比聪明和神秘莫测,他终归是有血打肉的人,摆脱不了人世间日常生活的烦恼和忧虑。
他抱怨年老多 病,苦于微不足道的经济困难,早就没有笑容,因为坏血病已使他的牙齿掉光了霍·阿·布恩蒂亚认为,正是那个闷热的晌午,梅尔加德斯把白己的秘密告诉他的 时候,他们的伟大友谊才开了头吉卜赛人的神奇故事使得孩子们感到惊讶。
当时不过五岁的奥雷连诺一辈子都记得,梅尔加德斯坐在明晃晃的窗子跟前,身体的轮 廓十分清晰;他那风琴一般低沉的声音透进了最暗的幻想的角落,而他的两鬓却流着汗水,仿佛暑热熔化了的脂肪奥雷连诺的哥哥霍·阿卡蒂奥,将把这个惊人的 形象当作留下的回忆传给他所有的后代。
至于乌苏娜,恰恰相反,吉卜赛人的来访给她留下了最不愉快的印象,因为她跨进房间的时候,正巧梅尔加德斯不小心打碎 了一瓶升汞“这是魔鬼的气味,”她说“根本不是,”梅尔加德斯纠正她“别人证明魔鬼只有硫磺味,这儿不过是一点点升汞。
” 接着,他用同样教诲的口吻大谈特谈朱砂的特性乌苏娜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兴趣,就带着孩子析祷去了后来,这种刺鼻的气味经常使她想起梅尔加德斯 除了许多铁锅、漏斗、曲颈瓶、筛子和过滤器,简陋的试验室里还有普通熔铁炉、长颈玻璃烧瓶、点金石仿制品以及三臂蒸馏器;此种蒸馏器是犹太女人马利姬曾。
经用过的,现由吉卜赛人自己按照最新说明制成此外,梅尔加德斯还留下了七种与六个星球有关的金属样品、摩西和索西莫斯的倍金方案、炼金术笔记和图解,谁能识别这些笔记和图解,谁就能够制作点金石霍·阿·布恩蒂亚认为倍金方案比较简单,就入迷了。
他一连几个星期缠住乌苏娜,央求她从密藏的小盒子里掏出旧 金币来,让金子成倍地增加,水银能够分成多少份,金子就能增加多少倍象往常一样,鸟苏娜没有拗过大夫的固执要求于是,霍·阿·布恩蒂亚把三十枚金币丢 到铁锅里,拿它们跟雌黄、铜屑、水银和铅一起熔化。
然后又把这一切倒在蓖麻油锅里,在烈火上熬了一阵直到最后熬成一锅恶臭的浓浆,不象加倍的金子,倒象 普通的焦糖经过多次拼命的、冒阶的试验:蒸馏啦,跟七种天体金属一起熔炼啦,加进黑梅斯水银和塞浦路斯硫酸盐啦,在猪油里重新熬煮啦(因为没有萝卜 油),乌苏娜的宝贵遗产变成了一大块焦糊的渣滓,粘在锅底了。
吉卜赛人回来的时候,乌苏娜唆使全村的人反对他们,可是好奇战胜了恐惧,因为吉卜赛人奏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闹嚷嚷地经过街头,他们的宣传员说是要展出纳希安兹人最奇的发明大家都到吉卜赛人的帐篷去,花一分钱,就可看到返老还。
童的梅尔加德斯——身体康健,没有皱纹,满口漂亮的新牙有些人还记得他坏血病毁掉的牙床、凹陷的面颊、皱巴巴的嘴唇,一见吉卜赛人神通广大的最新证明, 都惊得发抖接着,梅尔加从嘴里取出一副完好的牙齿,刹那间又变成往日那个老朽的人,并且拿这副牙齿给观众看了一看,然后又把它装上牙床,微微一笑,似乎 重新恢复了青春,这时大家的惊愕却变成了狂欢。
甚至霍·阿·布恩蒂亚本人也认为,梅尔加德的知识到了不大可能达到的极限,可是当吉卜赛人单独向他说明假牙 的构造时,他的心也就轻快了,高兴得放声大笑霍·阿·布恩蒂亚觉得这一切既简单又奇妙,第二天他就完全失去了对炼金术的兴趣,陷入了沮丧状态,不再按时 进餐,从早到晚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世界上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他向乌苏娜唠叨“咱们旁边,就在河流对岸,已有许多各式各样神奇的机器,可咱们仍在 这儿象蠢驴一样过日子”马孔多建立时就了解他的人都感到惊讶,在梅尔加德斯的影响下,他的变化多大啊!。
从前,霍·阿·布恩蒂亚好象一 个年轻的族长,经常告诉大家如何播种,如何教养孩子,如何饲养家畜;他跟大伙儿一起劳动,为全村造福布恩蒂亚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好的,其他的人都力求象他 一样建筑自己的住所他的房子有一个敞亮的小客厅、摆了一盆盆鲜花的阳台餐室和两间卧室,院子里栽了一棵挺大的栗树,房后是一座细心照料的菜园,还有一个 畜栏,猪、鸡和山羊在栏里和睦相处。
他家里禁养斗鸡,全村也都禁养斗鸡 乌苏娜象丈夫一样勤劳她是一个严肃、活跃和矮小的女人,意志坚强,大概一辈子都没唱过歌,每天从黎明到深夜,四处都有她的踪影,到处都能听到她那浆过的荷兰亚麻布裙子轻微的沙沙声。
多亏她勤于照料,夯实的泥土地面、未曾粉刷的上墙、粗糙的自制木器,经常都是千干净净的,而保存衣服的旧箱子还散发出紫苏轻淡的芳香 霍·阿·布恩蒂亚是村里最有事 业心的人,他指挥建筑的房屋,每家的主人到河边去取水都同样方便;他合理设计的街道,每座住房白天最热的时刻都能得到同样的阳光。
建村之后过了几年,马孔 多已经成了一个最整洁的村子,这是跟全村三百个居民过去住过的其他一切村庄都不同的这是一个真正幸福的村子;在这村子里,谁也没有超过三十岁,也还没有 死过一个人 建村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开始制作套索和鸟笼。
很快,他自己和村中其他的人家都养了金驾、金丝雀、蜂虎和知更鸟许多 各式各样的鸟儿不断地嘁嘁喳喳,乌苏娜生怕自己震得发聋,只好用蜂蜡把耳朵塞上梅尔加德斯一伙人第一次来到马孔多出售玻璃球头痛药时,村民们根本就不明 白这些吉卜赛人如何能够找到这个小小的村子,因为这个村子是隐没在辽阔的沼泽地带的;吉卜赛人说,他们来到这儿是由于听到了鸟的叫声。
可是,霍·阿·布恩蒂亚为社会造福的精神很快消失,他迷上了磁铁和天文探索,幻想采到金子和发现世界的奇迹精力充沛、衣着整洁的霍·阿·布恩蒂业逐渐变 成一个外表疏懒、衣冠不整的人,甚至满脸胡髭,乌苏娜费了大劲才用一把锋利的菜刀把他的胡髭剃掉。
村里的许多人都认为,霍·阿·布恩蒂亚中了邪不过,他 把一个袋子搭在肩上,带着铁锹和锄头,要求别人去帮助他开辟一条道路,以便把马孔多和那些伟大发明连接起来的时候,甚至坚信他发了疯的人也扔下自己的家庭 与活计,跟随他去冒险。
霍·阿·布恩蒂亚压根儿不了解周围地区的地理状况他只知道,东边耸立着难以攀登的山岭,山岭后面是古城列奥阿 察,据他的祖父——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第一说,从前有个弗兰西斯·德拉克爵士,曾在那儿开炮轰击鳄鱼消遣;他叫人在轰死的鳄鱼肚里填进干草,补缀好了就送 去献给伊丽莎白女王。
年轻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和其他的人一起,带着妻子、孩子、家畜和各种生活用具,翻过这个山岭,希望到海边去,可是游荡了两年又 两个月,就放弃了自己的打算;为了不走回头路,才建立了马孔乡村因此,往东的路是他不感兴趣的——那只能重复往日的遭遇,南边是一个个永远杂草丛生的泥 潭和一大片沼泽地带——据吉卜赛人证明,那是一个无边无涯的世界。
西边呢,沼泽变成了辽阔的水域,那儿栖息着鲸鱼状的生物:这类生物,皮肤细嫩,头和躯干 都象女了,宽大、迷人的胸脯常常毁掉航海的人据吉卜赛人说,他们到达驿道经过的陆地之前,航行了几乎半年霍·阿·布恩蒂亚认为,跟文明世界接触,只能 往北前进。
于是,他让那些跟他一起建立马孔多村的人带上铁锹、锄头和狩猎武器,把自己的定向仪具和地图放进背囊,就去从事鲁莽的冒险了 最初几天,他们没有遇到特殊的困难他们顺着遍布石头的河岸下去,到了几年前发现古代铠甲的地方,并且沿着野橙子树之间的小径进入一片树林。
到第一个周未,他们侥幸打死了一只牡鹿,拿它烤熟,可是决定只吃一半,把剩下的储备起来他们采取这个预防措施,是想延缓以金刚鹦鹉充饥的时间;这种鹦鹉的肉是蓝色的,有强烈的麝香味儿在随后的十几天中,他们根本没有见到阳光。
脚下的土地变得潮湿、松软起来,好象火山灰似的,杂草越来越密,飞禽的啼鸣和猴子的尖叫越来越远——四周仿佛变得惨谈凄凉了这个潮湿和寂寥的境地犹如“原罪”以前的蛮荒世界;在这儿,他们的鞋子陷进了油气腾腾的深坑,他们的大砍刀乱劈着血 红色的百合花和金黄色的蝾螈,远古的回忆使他们受到压抑。
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有说话,象梦游人一样在昏暗、悲凉的境地里行进,照明的只有萤火虫闪烁 的微光,难闻的血腥气味使他们的肺部感到很不舒服回头的路是没有的,因为他们开辟的小径一下了就不见了,几乎就在他们眼前长出了新的野草。
“不要紧,” 霍·阿·布恩蒂亚说“主要是不迷失方向”他不断地盯住罗盘的指针,继续领着大伙儿往看不见的北方前进,终于走出了魔区他们周围是没有星光的黑夜,但 是黑暗里充满了新鲜空气,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于是悬起吊床,两星期中第一次安静地睡了个大觉。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们因此惊得 发呆在宁静的晨光里,就在他们前面,矗立着一艘西班牙大帆船,船体是白色、腐朽的,周围长满了羊齿植物和棕搁帆船微微往右倾斜,在兰花装饰的索具之 间,桅杆还很完整,垂着肮脏的船帆碎片,船身有一层石化贝壳和青苔形成的光滑的外壳,牢牢地陷入了坚实的土壤。
看样子,整个船身处于孤寂的地方,被人忘却 了,没有遭到时光的侵蚀,也没有受到飞禽的骚扰,探险队员们小心地察看了帆船内部,里面除了一大簇花卉,没有任何东西 帆船的发现证明大海就在近旁,破坏了霍·阿·布恩蒂亚的战斗精神。
他认为这是狡诈的命运在捉弄他:他千幸万苦寻找大海的时候,没有找到它;他不想找它的时候,现在却发现 了它——它象一个不可克服的障碍横在他的路上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也来到这个地区的时候(那时这儿已经开辟了驿道),他在帆船失事的地方只能看见一片 罂粟花中间烧糊的船骨。
那时他者相信,这整个故事并不是他父亲虚构的,于是向自己提出个问题:帆船怎会深入陆地这么远呢?可是,再经过四天的路程,在离帆 船十二公里的地方,霍·阿·布恩蒂亚看见大海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类问题在大海面前,他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大海翻着泡沫,混浊不堪,灰茫茫一片,值不 得他和伙伴们去冒险和牺牲。
“真他妈的!”霍·阿·布思蒂亚叫道“马孔多四面八方都给海水围住啦!” 探险回来以后,霍·阿·布恩蒂亚绘了一幅地图:由于这张主观想出的地图,人们长时期里都以为马孔多是在一个半岛上面,他是恼怒地画出这张地图的,故意夸大跟外界往来 的困难,仿佛想惩罚自己轻率地选择了这个建村的地点,“咱们再也去下了任何地方啦,”他向乌苏娜叫苦,“咱们会在这儿活活地烂掉,享受不到科学的好处 了。
”在自己的小试验室里,他把这种想法反刍似的咀嚼了几个月,决定把马孔多迁到更合适的地方去,可是妻子立即警告他,破坏了他那荒唐的计划 村里的男人已经开始准备搬家,乌苏娜却象蚂蚁一样悄悄地活动,一鼓作气唆使村中的妇女反对男人的轻举妄动。
霍·阿·布恩蒂亚说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由 于什么对立的力量,他的计划遭到一大堆借口和托词的阻挠,终于变成没有结果的幻想有一夭早晨乌苏娜发现,他一面低声叨咕搬家的计划,一面把白己的试验用 具装进箱子,她只在旁边装傻地观察他,甚至有点儿怜悯他。
她让他把事儿子完,在他钉上箱子,拿蘸了墨水的刷子在箱子上写好自己的缩写姓名时,她一句也没责 备他,尽管她已明白(凭他含糊的咕噜),他知道村里的男人并不支持他的想法只当霍·阿·布恩蒂亚开始卸下房门时,乌苏娜才大胆地向他要干什么,他有点难 过地回答说:“既然谁也不想走,咱们就单独走吧。
”乌苏娜没有发慌“不,咱们不走,”他说“咱们要留在这儿因为咱们在这儿生了个儿子”“可是,咱们还没有一个人死在这儿,”霍·阿·布恩蒂亚反驳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亲属埋在这儿,他就不足这个地方的人” 乌苏娜温和而坚决他说:
“为了咱们留在这儿,如果要我死,我就死” 霍·阿·布恩蒂亚并不相信妻子那么坚定,他试图字自己的幻想迷住她,答应带她去看一个美妙的世界;那儿,只要在地里喷上神奇的药水,植物就会按照人的愿望长出果实;那儿,可以贱价买到各种治病的药物。
可是他的幻想并没有打动她“不要成天想入非非,最好关心关心孩子吧,”她回答“你瞧,他们象小狗儿似的被扔在一边,没有人管” 霍·阿·布恩蒂亚一字一句体会妻子的话,他望了望窗外,看见两个赤足的孩子正在烈日炎炎的莱园里;他觉得,他们仅在这一瞬间才开始存在,仿佛是乌苏娜的 咒语呼唤出来的。
这时,一种神秘而重要的东西在他心中兀然出现,使他完全脱离了现实,浮游在住事的回忆里当鸟苏娜打扫屋子、决心一辈子也不离开这儿时, 霍·阿·布恩蒂亚继续全神贯注地望着两个孩子,终于望得两眼湿润,他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好啦,”他说,“叫他们来帮我搬出箱子里的东西吧” 大儿子霍·网卡蒂奥满了十四岁,长着方方的脑袋和蓬松的头发,性情象他父亲一样执拗他虽有父亲那样的体力,可能长得象父亲一般魁伟,但他显然缺乏父亲 那样的想象力。
他是在马孔多建村之前翻山越岭的艰难途程中诞生的父母确信孩子没有任何牲畜的特征,都感谢上帝奥雷连诺是在马孔多出生的第一个人,三月 间该满六岁了这孩子性情孤僻、沉默寡言他在母亲肚子里就哭哭啼啼,是睁着眼睛出世的。
人家给他割掉脐带的时候,他把脑袋扭来扭去,仿佛探察屋里的东 西,并且好奇地瞅着周围的人,一点儿山不害怕随后,对于走到跟前来瞧他的人,他就不感兴趣了,而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棕搁叶铺盖的房顶上;在倾盆大雨 下,房顶每分钟都有塌下的危险。
乌苏娜记得后来还看见过孩子的这种紧张的神情 有一天,三岁的小孩儿奥雷连诺走进厨房,她正巧把一锅煮沸的汤从炉灶拿到桌上孩子犹豫不决地站在门槛边,惊惶地说:“马上就要摔下啦”汤锅是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的,可是孩子刚说出这句话,它仿佛受到内力推 动似的,开始制止不住地移到桌边,然后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不安的乌苏娜把这桩事情告诉丈夫,可他把这种事情说成是自然现象经常都是这样:霍·阿·布恩蒂 亚不关心孩子的生活,一方面是因为他认为童年是智力不成熟的时期,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一头扎进了荒唐的研究“不,咱们不走,”他说。
“咱们要留在这儿因为咱们在这儿生了个儿子”“可是,咱们还没有一个人死在这儿,”霍·阿·布恩蒂亚反驳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亲属埋在这儿,他就不足这个地方的人” 乌苏娜温和而坚决他说:“为了咱们留在这儿,如果要我死,我就死。
” 霍·阿·布恩蒂亚并不相信妻子那么坚定,他试图字自己的幻想迷住她,答应带她去看一个美妙的世界;那儿,只要在地里喷上神奇的药水,植物就会按照人的愿望长出果实;那儿,可以贱价买到各种治病的药物可是他的幻想并没有打动她。
“不要成天想入非非,最好关心关心孩子吧,”她回答“你瞧,他们象小狗儿似的被扔在一边,没有人管” 霍·阿·布恩蒂亚一字一句体会妻子的话,他望了望窗外,看见两个赤足的孩子正在烈日炎炎的莱园里;他觉得,他们仅在这一瞬间才开始存在,仿佛是乌苏娜的 咒语呼唤出来的。
这时,一种神秘而重要的东西在他心中兀然出现,使他完全脱离了现实,浮游在住事的回忆里当鸟苏娜打扫屋子、决心一辈子也不离开这儿时, 霍·阿·布恩蒂亚继续全神贯注地望着两个孩子,终于望得两眼湿润,他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好啦,”他说,“叫他们来帮我搬出箱子里的东西吧” 大儿子霍·网卡蒂奥满了十四岁,长着方方的脑袋和蓬松的头发,性情象他父亲一样执拗他虽有父亲那样的体力,可能长得象父亲一般魁伟,但他显然缺乏父亲 那样的想象力。
他是在马孔多建村之前翻山越岭的艰难途程中诞生的父母确信孩子没有任何牲畜的特征,都感谢上帝奥雷连诺是在马孔多出生的第一个人,三月 间该满六岁了这孩子性情孤僻、沉默寡言他在母亲肚子里就哭哭啼啼,是睁着眼睛出世的。
人家给他割掉脐带的时候,他把脑袋扭来扭去,仿佛探察屋里的东 西,并且好奇地瞅着周围的人,一点儿山不害怕随后,对于走到跟前来瞧他的人,他就不感兴趣了,而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棕搁叶铺盖的房顶上;在倾盆大雨 下,房顶每分钟都有塌下的危险。
乌苏娜记得后来还看见过孩子的这种紧张的神情 有一天,三岁的小孩儿奥雷连诺走进厨房,她正巧把一锅煮沸的汤从炉灶拿到桌上孩子犹豫不决地站在门槛边,惊惶地说:“马上就要摔下啦”汤锅是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的,可是孩子刚说出这句话,它仿佛受到内力推 动似的,开始制止不住地移到桌边,然后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不安的乌苏娜把这桩事情告诉丈夫,可他把这种事情说成是自然现象经常都是这样:霍·阿·布恩蒂 亚不关心孩子的生活,一方面是因为他认为童年是智力不成熟的时期,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一头扎进了荒唐的研究 但是,从他招呼孩丁们帮他取
出箱子里的试验仪器的那夭下午起,他就把他最好的时间用在他们身上了在僻静的小室墙壁上,难子置信的地图和稀奇古怪的图表越来越多;在这间小宝里,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和计算:同时,不仅依靠自己掌握的知识,而已广泛利用自己无限的想象力,向孩子们介绍世界上的奇迹。
孩子们由此知道,非洲南端有一种聪明、温和的人,他们的消遣就是坐着静思,而爱琴海是可以步行过去的,从一个岛屿跳上另一个岛屿,一直可以到达萨洛尼卡港这些荒诞不经的夜谈深深地印在孩子们的脑海里,多年以后,政府军的军官命令行刑队开枪之前的片刻间,奥雷连诺上校重新忆起了那个暖和的三月的下午,当时他的父亲听到远处吉卜赛人的笛鼓。
声,就中断了物理课,两眼一动不动,举着手愣住了;这些吉卜赛人再一次来到村里,将向村民介绍孟菲斯学者们惊人的最新发明 这是另一批吉卜赛人男男女女部都挺年青,只说本族话,是一群皮肤油亮、双手灵巧的漂亮人物。
他们载歌载舞,兴高采烈,闹嚷嚷地经过街头,带来了各样东西:会唱意大利抒情歌曲的彩色鹦鹅;随着鼓声一次至少能下一百只金蛋的母鸡;能够猜出人意的猴子;既能缝钮扣、又能退烧的多用机器;能够使人忘却辛酸往事的器械,能够
帮助消磨时间的膏药,此外还有其他许多巧妙非凡的发明,以致霍·阿·布恩蒂亚打算发明一种记忆机器,好把这一切全都记住瞬息间,村子里的面貌就完全改观 人人群熙攘,闹闹喧喧,马孔多的居民在自己的街道上也迷失了方向。
霍·何·布恩蒂亚象疯子一样东窜西窜,到处寻找梅尔加德斯,希望从他 那儿了解这种神奇梦景的许多秘密他手里牵着两个孩了,生怕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丢失,不时碰见镶着金牙的江湖艺人或者六条胳膊的魔术师人群中发出屎尿和 檀香混合的味儿,叫他喘不上气。
他向吉卜赛人打听梅尔加德斯,可是他们不懂他的语言最后,他到了梅尔加德斯往常搭帐篷的地方此刻,那儿坐着一个脸色阴 郁的亚美尼亚吉卜赛人,正在用西班牙语叫卖一种隐身糖浆,当这吉卜赛人刚刚一下子喝完一杯琥珀色的无名饮料时,霍·阿·布恩蒂亚挤过一群看得出神的观众, 向吉卜赛人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吉卜赛人用奇异的眼光瞅了瞅他,立刻变成一滩恶臭的、冒烟的沥青,他的答话还在沥青上发出回声:“梅尔加德斯死啦”霍· 阿·布恩蒂亚听到这个消息,不胜惊愕,呆若木鸡,试图控制自己的悲伤,直到观众被其他的把戏吸引过去,亚美尼亚吉卜赛人变成的一滩沥青挥发殆尽。
然后,另 一个吉卜赛人证实,梅尔加德斯在新加坡海滩上患疟疾死了,尸体抛入了爪哇附近的大海孩子们对这个消息并无兴趣,就拉着父亲去看写在一个帐这招牌上的孟菲 斯学者的新发明,如果相信它所写的,这个脓篷从前属于所罗门王。
孩子们纠缠不休,霍·阿·布恩蒂亚只得付了三十里亚尔,带着他们走进帐篷,那儿有个剃光了 脑袋的巨人,浑身是毛,鼻孔里穿了个铜环,脚跺上拴了条沉重的铁链,守着一只海盗用的箱子,巨人揭开盖子,箱子里就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气。
箱子坠只有一大块 透明的东西,这玩意儿中间有无数白色的细针,傍晚的霞光照到这些细针,细针上面就现出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星星霍·阿·布恩蒂亚感到大惑不解,但他知道孩子们等着他立即解释,便大胆地嘟嚷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
”“不,”吉卜赛巨人纠正他“这是冰块” 莫名其妙的霍·阿·布恩蒂亚向这块东西伸过手去,可是巨人推开了他的手“再交五个里亚尔才能摸,”巨人说霍·阿·布恩蒂亚付了五个里亚尔,把手掌放在冰块上呆了几分钟;接触这个神秘的东西,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喜悦,他 不知道如何向孩子们解释这种不太寻常的感觉,又付了十个里亚尔,想让他们自个儿试一试,大儿子霍·阿卡蒂奥拒绝去摸。
相反地,奥雷连诺却大胆地弯下腰去, 将手放在冰上,可是立即缩回手来“这东西热得烫手!”他吓得叫了一声父亲没去理会他这时,他对这个显然的奇迹欣喜若狂,竞忘了自己那些幻想的失败, 也忘了葬身鱼腹的梅尔加德斯。
霍·阿·布恩蒂亚又付了五个里亚尔,就象出庭作证的人把手放在《圣经》上一样,庄严地将手放在冰块上,说道:“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第二章 十六世纪,海盗弗兰西斯·德拉克围攻列奥阿察的时候,乌苏娜伊古阿兰的曾祖母被当当的警钟声和隆隆的炮击声吓坏了,由于神经紧张,竞一屁股坐 在生了火的炉子上。
因此,曾祖母受了严重的的伤,再也无法过夫妻生活她只能用半个屁股坐着,而且只能坐在软垫子上,步态显然也是不雅观的;所以,她就不 愿在旁人面前走路了她认为自己身上有一股焦糊味儿,也就拒绝跟任何人交往她经常在院子里过夜,一直呆到天亮,不敢走进卧室去睡觉:因为她老是梦见英国 人带着恶狗爬进窗子,用烧红的铁器无耻地刑讯她。
她给丈夫生了两个儿子;她的丈夫是亚拉冈的商人,把自己的一半钱财都用来医治妻子,希望尽量减轻她的痛 苦最后,他盘掉自己的店铺,带者一家人远远地离开海滨,到了印第安人的一个村庄,村庄是在山脚下,他在那儿为妻子盖了一座没有窗子的住房,免得她梦中的 海盗钻进屋子。
在这荒僻的村子里,早就有个两班牙人的后裔,叫做霍塞·阿卡蒂奥·布恩蒂亚,他是栽种烟草的;乌苏娜的曾祖父和他一起经 营这桩有利可图的事业,短时期内两人都建立了很好的家业多少年过去了,西班牙后裔的曾孙儿和亚拉冈人的曾孙女结了婚。
每当大夫的荒唐行为使乌苏娜生气的 时候,她就一下子跳过世事纷繁的三百年,咒骂弗兰西斯·德拉克围攻列奥阿察的那个日子不过,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减轻心中的痛苦;实际上,把她跟他终生连 接在一起的,是比爱情更牢固的关系:共同的良心谴责。
乌苏娜和丈夫是表兄妹,他俩是在古老的村子里一块儿长大的,由于沮祖辈辈的垦殖,这个村庄已经成了今 省最好的一个尽管他俩之间的婚姻是他俩刚刚出世就能预见到的,然而两个年轻人表示结婚愿望的时候,双方的家长都反对。
几百年来,两族的人是杂配的,他们 生怕这两个健全的后代可能丢脸地生出一只蜥蜴这样可怕的事已经发牛过一次乌苏娜的婶婶嫁给霍·阿·布恩蒂亚的叔叔,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一辈子部 穿着肥大的灯笼裤,活到四十二岁还没结婚就流血而死,因为他生下来就长着一条尾巴——尖端有一撮毛的螺旋形软骨。
这种名副其实的猪尾巴是他不愿让任何一个 女人看见的,最终要了他的命,因为一个熟识的屠夫按照他的要求,用切肉刀把它割掉了十九岁的霍·阿·布恩蒂亚无忧无虑地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我可不在 乎生出猪崽子,只要它们会说话就行。
”于是他俩在花炮声中举行了婚礼铜管乐队,一连闹腾了三个昼夜在这以后,年轻夫妇本来可以幸福地生活,可是乌苏娜的 母亲却对未来的后代作出不大吉利的预言,借以吓唬自己的女儿,甚至怂恿女儿拒绝按照章法跟他结合她知道大夫是个力大、刚强的人,担心他在她睡着时强迫 她,所以,她在上床之前,都穿上母亲拿厚帆布给她缝成的一条衬裤;衬裤是用交叉的皮带系住的,前面用一个大铁扣扣紧。
夫妇俩就这样过了若干月白天,他照 料自己的斗鸡,她就和母亲一块儿在刺染上绣花夜晚,年轻夫妇却陷入了烦恼而激烈的斗争,这种斗争逐渐代替了爱情的安慰可是,机灵的邻人立即觉得情况不 妙,而且村中传说,乌苏娜出嫁一年以后依然是个处女,因为丈大有点儿毛病。
霍·阿·布恩蒂亚是最后听到这个谣言的“乌苏娜,你听人家在说什么啦,”他向妻子平静他说“让他们去嚼舌头吧,”她回答“咱们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们的生活又这样过了半年,直到那个倒霉的星期天,霍·阿·布恩蒂亚的公鸡战胜了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的公鸡。
输了的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一见鸡血就气得发疯,故意离开霍·阿·布恩蒂亚远一点儿,想让斗鸡棚里的人都能听到他的话“恭喜你呀!”他叫道“也许你的这只公鸡能够帮你老婆的忙咱们瞧吧!” 霍·阿·布恩蒂亚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拎起自己的公鸡。
“我马上就来,”他对大家说,然后转向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你回去拿武器吧,我准备杀死你” 过了十分钟,他就拿着一枝粗大的标枪回来了,这标枪还是他祖父的斗鸡棚门口拥聚了几乎半个村子的人,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正在那儿等候。
他还来不及自 卫,霍·阿·布恩蒂亚的标枪就击中了他的咽喉,标枪是猛力掷出的,非常准确;由于这种无可指摘的准确,霍塞·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注:布恩蒂亚的祖父) 从前曾消灭了全区所有的豹子夜晚在斗鸡棚里,亲友们守在死者棺材旁边的时候,霍。
·阿·布恩蒂业走进自己的卧室,看见妻子正在穿她的“贞节裤”他拿标枪对准她,命令道:“脱掉!”乌苏娜并不怀疑丈夫的决心“出了事,你负责,” 她警告说霍·阿·布恩蒂亚把标枪插入泥地“你生下蜥蜴,咱们就抚养蜥蜴,”他说。
“可是村里再也不会有人由于你的过错而被杀死了” 这是一个美妙的六月的夜晚,月光皎洁,凉爽宜人他俩通古未睡,在床上折腾,根本没去理会穿过卧室的轻风,风儿带来了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亲人的哭声 人们把这桩事情说成是光荣的决斗,可是两夫妇却感到了良心的谴责。
有一天夜里,乌苏娜还没睡觉,出去喝水,在院子里的大土罐旁边看见了普鲁登希奥·阿吉 廖尔他脸色死白、十分悲伤,试图用一块麻屑堵住喉部正在流血的伤口看见死人,乌苏娜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怜悯她回到卧室里,把这件怪事告诉了丈夫, 可是丈夫并不重视她的话。
“死人是不会走出坟墓的,”他说“这不过是咱们受到良心的责备”过了两夜,乌苏娜在浴室里遇见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他正 在用麻屑擦洗脖子上的凝血另一个夜晚,她发现他在雨下徘徊霍·阿·布恩蒂亚讨厌妻子的幻象,就带着标枪到院子里去。
死人照旧悲伤地立在那儿“滚开!”霍·阿·布恩蒂亚向他吆喝“你回来多少次,我就要打死你多少次”普鲁登希奥没有离开,而霍·阿·布恩蒂亚却不敢拿标枪向他掷去从那时起,他就无法安稳地睡觉了他老是痛苦地想起死人穿过雨丝望着他的无限凄凉的眼 神,想起死人眼里流露的对活人的深切怀念,想起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四处张望。
寻找水来浸湿一块麻屑的不安神情“大概,他很痛苦,”霍·阿·布恩蒂亚向 妻子说“看来,他很孤独”乌苏娜那么怜悯死人,下一次遇见时,她发现他盯着炉灶上的铁锅,以为他在寻找什么,于是就在整个房子里到处都给他摆了一罐罐 水。
那一夜,霍·阿·布恩蒂亚看见死人在他自己的卧室里洗伤口,于是就屈服了“好吧,普鲁登希奥,”他说“我们尽量离开这个村子远一些,决不再回这儿来了现在,你就安心走吧” 就这样,他们打算翻过山岭到海边去霍·阿·布恩蒂亚的几个朋友,象他一样年轻,也想去冒险,离开自己的家,带着妻室儿女去寻找土地……渺茫的土地。
在离开村子之前,霍阿·布恩蒂亚把标枪埋在院子里,接二连三砍掉了自己所有斗鸡的脑袋,希望以这样的牺牲给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一些安慰乌苏娜带走 的只是一口放着嫁妆的箱子、一点儿家庭用具、以及藏放父亲遗产——金币——的一只盒子。
谁也没有预先想好一定的路线他们决定朝着与列奥阿察相反的方向前 进,以免遇见任何熟人,从而无影无踪地消失这是一次荒唐可笑的旅行过了一年零两个月,乌苏娜虽然用猴内和蛇汤毁坏了自己的肚子,却终于生下了一个儿 子,婴儿身体各部完全没有牲畜的征状。
因她脚肿,脚上的静脉胀得象囊似的,整整一半的路程,她都不得不躺在两个男人抬着的担架上面孩子们比父母更容易忍 受艰难困苦,他们大部分时间都鲜蹦活跳,尽管样儿可怜——两眼深陷,肚子瘪瘪的有一天早晨,在几乎两年的流浪以后,他们成了第一批看见山岭西坡的人。
从 云雾遮蔽的山岭上,他们望见了一片河流纵横的辽阔地带——直伸到天边的巨大沼泽 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到达海边在沼泽地里流浪了几个月,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有一天夜晚,他们就在一条多石的河岸上扎营,这里的河水很象凝固的液体玻璃。
多年以后,在第二次国内战争时期,奥雷连诺打算循着这条路线突然占领列奥阿察,可是六天以后他才明白,他的打算纯粹是发疯然而那夭晚上,在河边扎营以后,他父亲的旅伴们虽然很象遇到船舶失事的人,但是旅途上他们的人数增多了,大伙儿都准备活到老(这一点他们做到了)。
夜里,霍·阿·布恩蒂亚做了个梦,营地上仿佛矗立起一座热闹的城市,房屋的墙壁都用晶莹夺目 的透明材料砌成他打听这是什么城市,听到的回答是一个陌生的、毫无意义的名字,可是这个名字在梦里却异常响亮动听:马孔多。
翌日,他就告诉自己的人,他 们绝对找不到海了他叫大伙儿砍倒树木,在河边最凉爽的地方开辟一块空地,在空地上建起了一座村庄 在看见冰块之前,霍·阿·布恩蒂亚 始终猜不破自己梦见的玻璃房子后来,他以为自己理解了这个梦境的深刻意义。
他认为,不久的将来,他们就能用水这样的普通材料大规模地制作冰砖,来给全村 建筑新的房子当时,马孔多好象一个赤热的火炉,门闩和窗子的铰链都热得变了形;用冰砖修盖房子,马孔多就会变成一座永远凉爽的市镇了如果霍·阿·布恩 蒂亚没有坚持建立冰厂的打算,只是因为他当时全神贯注地教育两个儿子,特别是奥雷连诺,这孩子一开始就对炼金术表现了罕见的才能。
试验室里的工作又紧张起 来现在,父子俩已经没有被新奇事物引起的那种激动心情,只是平平静静地反复阅读梅尔加德斯的笔记,持久而耐心地努力,试图从粘在锅底的一大块东西里面把 乌苏娜的金子分离出来大儿子霍·阿卡蒂奥几乎不参加这个工作。
当父亲身心都沉湎于熔铁炉旁的工作时,这个身材过早超过年岁的任性的头生子,已经成了一个 魁梧的青年他的嗓音变粗了·脸颊和下巴都长出了茸毛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卧室里脱衣睡觉,乌苏娜走了进来,竟然产生了羞涩和怜恤的混合感觉,因为除了丈 夫,她看见赤身露体的第一个男人就是儿子,而且儿子生理上显得反常,甚至使她吓了一跳。
已经怀着第三个孩子的乌苏娜,重新感到了以前作新娘时的那种恐惧 那时,有个女人常来布恩蒂亚家里,帮助乌苏娜做些家务这个女人愉快、热情、嘴尖,会用纸牌占卜乌苏娜跟这女人谈了谈自己的忧虑她觉得孩子的发育是不匀称的,就象她的亲戚长了条猪尾巴。
女人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声响彻了整座屋子,仿佛水晶玻璃铃铛“恰恰相反,”她说“他会有福气的”“过了几天,为了证明自己的预言准确,她带来一副纸牌,把自己和霍·阿卡蒂奥锁在厨房旁边的库房里她不慌不忙地在一张旧的木工台上摆开纸牌,口中念念有词;这时,年轻人伫立一旁,与其说对这套把戏感到兴趣,不如说觉得厌倦。
忽然,占卜的女人伸手摸了他一下“我的天!”她真正吃惊地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霍·阿卡蒂奥感到,他的骨头变得象海绵一样酥软,感到困乏和恐惧,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水女人一点也没有激励他可他整夜都在找她,整夜都觉到她腋下发出 的气味:这种气味仿佛渗进了他的躯体。
他希望时时刻刻跟她在一起,希望她成为他的母亲,希望他和她永远也不走出库房,希望她向他说:“我的天!”重新摸 他,重新说:“我的天!”有一日,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烦恼了,就到她的家里去这次访问是礼节性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在整个访问中,霍·阿卡蒂奥一次也 没开口。
此刻他不需要她了他觉得,她完全不象她的气味在他心中幻化的形象,仿佛这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他喝完咖啡,就十分沮丧地回家夜里,他翻 来覆去睡不着觉,又感到极度的难受,可他此刻渴望的不是跟他一起在库房里的那个女人,而是下午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了。
过了几天,女人忽然把霍·阿卡蒂奥带到了她的家中,并且借口教他一种纸牌戏法,从她跟母亲坐在一起的房间里,把他领进一间卧窄在这儿,她那么放肆地摸他,使得他浑身不 住地战栗,但他感到的是恐惧,而不是快乐随后,她叫他夜间再未。
霍·阿卡蒂奥口头答应,心里却希望尽快摆脱她,——他知道自己天不能来的然而夜间,躺 在热烘烘的被窝里,他觉得自己应当去她那儿,即使自己不能这么干他在黑暗中摸着穿上衣服,听到弟弟平静的呼吸声、隔壁房间里父亲的产咳声、院子里母鸡的 咯咯声、蚊子的嗡嗡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世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以前是不曾引起他的注意的,然后,他走到沉入梦乡的街上。
他满心希望房门是门上的, 而下只是掩上的(她曾这样告诉过他)担它井没有闩上他用指尖一推房门,铰链就清晰地发出悲鸣,这种悲鸣在他心中引起的是冰凉的回响他尽量不弄出响 声,侧着身子走进房里,马上感觉到了那种气味,霍·阿卡蒂奥还在第一个房间里,女人的三个弟弟通常是悬起吊床过夜的;这些吊床在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在 黑暗中也辨别不清,因此,他只得摸索着走到卧室门前,把门推开,找准方向,免得弄错床铺。
他往前摸过去,立即撞上了一张吊床的床头,这个吊床低得出乎他的 预料一个正在乎静地打鼾的人,梦中翻了个身,声音有点悲观他说了句梦话:“那是星期三”当霍·阿卡蒂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无法制止房门擦过凹凸不平 的地面。
他处在一团漆黑中,既苦恼又慌乱,明白自己终于迷失了方向睡在这个狭窄房间里的,是母亲、她的第二个女儿和丈夫、两个孩子和另一个女人,这个女 人显然不是等他的他可以凭气味找到,然而到处都是气味,那么细微又那么明显的气味,就象现在经常留在他身上的那种气味。
霍·阿卡蒂奥呆然不动地站了好 久,惊骇地问了问自己,怎会陷入这个束手无策的境地,忽然有一只伸开指头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他的面孔,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下意识地正在等着别人 摸他他把自己交给了这只手,他在精疲力尽的状态中让它把他拉到看不见的床铺跟前;在这儿,有人脱掉了他的衣服,把他象一袋土豆似的举了起来,在一片漆黑 里把他翻来覆去;在黑暗中,他的双手无用了,这儿不再闻女人的气味,只有阿莫尼亚的气味,他力图回忆她的面孔,他的眼前却恍惚浮现出乌苏娜的而孔;他模糊 地觉得,他正在做他早就想做的事儿,尽倚他决不认为他能做这种事儿,他自己并不知道这该怎么做,并不知道双手放在哪儿,双脚放在哪儿,并不知道这是谁的脑 袋、谁的腿;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渴望逃走,又渴望永远留在这种极度的寂静中,留在这种可怕的孤独中。
这个女人叫做皮拉· 苔列娜按照父母的意愿,她参加过最终建立马孔多村的长征父母想让自己的女儿跟一个男人分开,她十四岁时,那人就使她失去了贞操,她满二十二岁时,他还 继续跟她生在一起,可是怎么也拿不定使婚姻合法化的主意,因为他不是她本村的人。
他发誓说,他要跟随她到夭涯海角,但要等他把自己的事情搞好以后;从那时 起,她就一直等着他,已经失去了相见的希望,尽管纸牌经常向她预示,将有各式各样的男人来找她,高的和矮的、金发和黑发的;有的从陆上来,有的从海上来, 有的过三天来,有的过三月来,有的过三年来。
等呀盼呀,她的大腿已经失去了劲头,胸脯已经失去了弹性,她已疏远了男人的爱抚,可是心里还很狂热现在, 霍·阿卡蒂奥对新颖而奇异的玩耍入了迷,每天夜里都到迷宫式的房间里来找她有一回,他发现房门是闩上的,就笃笃地敲门;他以为,他既有勇气敲第一次,那 就应当敲到底……等了许久,她才把门打开。
白天,他因睡眠不足躺下了,还在暗暗回味昨夜的事可是,皮拉·苔列娜来到布恩蒂亚家里的时候,显得高高兴兴、 满不在乎、笑语联珠,霍·阿卡蒂奥不必费劲地掩饰自己的紧张,因为这个女人响亮的笑声能够吓跑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的鸽子,她跟那个具有无形力量的女人毫无共 同之处,那个女人曾经教他如何屏住呼吸和控制心跳,帮助他了解男人为什么怕死。
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体会,甚至不了解周围的人在高兴什么,这时,他的父亲和 弟弟说,他们终于透过金属渣滓取出了乌苏娜的金子,这个消息简直震动了整座房子 事实上,他们是经过多日坚持不懈的努力取得成功的乌苏娜挺高兴,甚至感谢上帝发明了炼金术,村里的居民挤进试验室,主人就拿抹上番石榴酱的烤饼招待他们,庆祝这个奇迹的出现,而霍
·阿·布恩蒂亚却让他们参 观一个坩埚,里面放着复原的金子,他的神情仿佛表示这金子是他刚刚发明的,他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跟前,最后来到大儿子身边大儿子最近几乎不来试验室 了布恩蒂亚把一块微黄的干硬东西拿到他的眼前,问道,“你看这象什么?”。
霍·阿卡蒂奥直耿耿地回答:“象狗屎” 父亲用手背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得很重,霍·阿卡蒂奥嘴里竟然流出血来,眼里流出泪来夜里,皮拉·苔列娜在黑暗中摸到一小瓶药和棉花,拿浸了亚尔尼 加碘酒的压布贴在肿处,为霍·阿卡蒂奥尽心地做了一切,而没有使他产生仟何不舒服之感,竭力爱护他,而不碰痛他。
他俩达到了那样亲密的程度,过了一会儿, 他俩就不知不觉地在夜间幽会中第一次低声交谈起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他说“最近几天内,我就要把一切告诉人家,别再这么捉迷藏了” 皮拉·苔列娜不想劝阻他“那很好嘛,”她说。
“如果咱俩单独在一块儿,咱们就把灯点上,彼此都能看见,我想叫喊就能叫喊,跟别人不相干;而你想说什么蠢话,就可在我耳边说什么蠢话” 霍·阿卡蒂奥经过这场谈话,加上他对父亲的怨气,而且他认为作法的爱情在一切情况下都是可以的,他就心安理得、勇气倍增了。
没有任何准备,他自动把一闭告诉了弟弟 起初,年幼的奥雷连诺只把霍·阿卡蒂奥的艳遇看做是哥哥面临的可怕危险,不明白什么力量吸引了哥哥可是,霍·阿卡蒂奥的烦躁不安逐渐传染了他他要哥 哥谈谈那些细微情节,跟哥哥共苦同乐,他感到自己既害怕又快活,现在,他却等首霍·阿卡蒂奥回来,直到天亮都没合眼,在孤单的床上辗转反侧,仿佛躺在一堆 烧红的炭上;随后,兄弟俩一直谈到早该起床的时候,很快陷入半昏迷状态;两人都同样厌恶炼金术和父亲的聪明才智,变得孤僻了。
“孩子们的样儿没有一点精 神,”乌苏娜说“也许肠里有虫子”她用捣碎的美洲土荆芥知心话来哥哥不象以前那么诚恳了他从态度和蔼的、容易接近的人变成了怀着戒心的、孤僻的 人他痛恨整个世界,渴望孤身独处有一天夜里,他又离开了,但是没有去皮拉·苔列娜那儿,而跟拥在吉卜赛帐篷周围看热闹的人混在一起。
他踱来踱去地看了 看各种精彩节目,对任何一个节目都不感兴趣,却注意到了一个非展览品——个年轻的吉卜赛女人;这女人几乎是个小姑娘,脖子上戴着一串挺重的玻璃珠子,因此 弯着身子霍·阿卡蒂奥有生以来还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
姑娘站在人群当中看一幕惨剧:一个人由于不听父母的话,变成了一条蛇霍·阿卡 蒂奥根本没看这个不幸的人当观众向“蛇人”询问他那悲惨的故事细节时,年轻的霍·阿卡蒂奥就挤到第一排吉卜赛姑娘那儿去,站在她的背后,然后紧贴着她。
她想挪开一些,可他把她贴得更紧于是,她感觉到了他她愣着没动,惊恐得发颤,不相信自己的感觉,终于回头胆怯地一笑,瞄了霍·阿卡蒂奥一眼,这时,两 个吉卜赛人把“蛇人”装进了笼子,搬进帐篷指挥表演的吉卜赛人宣布:。
“现在,女士们和先生们,我们将给你们表演一个可怕的节目——每夜这个时候都要砍掉一个女人的脑袋,连砍一百五十年,以示惩罚,因为她看了她不该看的东西” 霍·阿卡蒂奥和吉卜赛姑娘没有参观砍头他俩走进了她的帐篷,由于冲动就接起吻来,并且脱掉了衣服;吉卜赛姑娘从身上脱掉了浆过的花边紧身兜,就变得一 丝不挂了。
这是一只千瘪的小青蛙,胸部还没发育,两腿挺瘦,比霍·阿卡蒂奥的胳膊还细;可是她的果断和热情却弥补了她的赢弱然而,霍·阿卡蒂奥不能以同 样的热劲儿回答她,因为他们是在一个公用帐篷里,吉卜赛人不时拿着各种杂耍器具进来,在这儿干事,甚至就在床铺旁边的地上掷骰子·帐篷中间的木竿上挂着一 盏灯,照亮了每个角落。
在爱抚之间的短暂停歇中,霍·阿卡蒂奥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姑娘却一再想刺激他过了一会,一个身姿优美的吉卜赛 女人和一个男人一起走进帐篷,这个男人不属于杂技团,也不是本村的人两人就在床边脱衣解带。
女人偶然看了霍·阿卡蒂奥一眼“孩子,”她叫道,“上帝保佑你,走开吧!” 霍·阿卡蒂奥的女伴要求对方不要打扰他俩,于是新来的一对只好躺在紧靠床铺的地上 这是星期四星期六晚上,霍·阿卡蒂奥在头上扎了块红布,就跟吉卜赛人一起离开了马孔多。
发现儿子失踪之后,乌苏娜就在整个村子里到处找他,在吉卜赛人先前搭篷的地方,她只看见一堆堆垃圾和还在冒烟的篝火灰烬有些村民在刨垃圾堆,希望找到玻璃串珠,其中一个村民向乌苏娜说,昨夜他曾看见她的儿子跟杂技演员们在一起。
——霍·阿卡蒂奥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有一只装着“蛇人”的笼子“他变成吉卜 赛人啦!”她向丈夫吵嚷,可是丈夫对于儿子的失踪丝毫没有表示惊慌“这倒不坏,”霍·阿·布恩蒂亚一面说,一面在研钵里捣什么东西;这东西已经反复捣过多次,加热多次,现在还在研钵里。
“他可以成为一个男子汉了” 乌苏娜打听了吉卜赛人所去的方向,就沿着那条路走去,碰见每一个人都要问一问,希望追上大群吉卜赛人,因此离开村子越来越远;终于看出自己走得过远,她就认为用不着回头了,到了晚上八点,霍
·阿·布恩蒂亚才发现妻子失踪,当时他把东西放在一堆肥料上,决定去看看小女儿阿玛兰塔是怎么回事,因为她到这时哭 得嗓子都哑了在几小时内,他毫不犹豫地集合了一队装备很好的村民,把阿玛兰塔交给一个自愿充当奶妈的女人,就踏上荒无人迹的小道,去寻找乌苏娜了。
他是 把奥雷连诺带在身边的拂晓时分,几个印第安渔人用手势向他们表明:谁也不曾走过这儿经过三天毫无效果的寻找,他们回到了村里 霍· 阿·布恩蒂亚苦恼了好久他象母亲一样照拂小女儿阿玛兰塔他给她洗澡、换襁褓,一天四次抱她去奶妈那儿,晚上甚至给她唱歌(乌苏娜是从来不会唱歌的)。
有一次,皮拉·苔列娜自愿来这儿照料家务,直到乌苏娜回来在不幸之中,奥雷连诺神秘的洞察力更加敏锐了,他一见皮拉·苔列娜走进屋来,就好象恍然大悟 他明白:根据某种无法说明的原因,他哥哥的逃亡和母亲的失踪都是这个女人的过错,所以他用那么一声不吭和嫉恶如仇的态度对待她,她就再也不来了。
时间一过,一切照旧霍·阿·布恩蒂亚和他的儿子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试验室里的,他们打扫了尘上,点燃了炉火,又专心地忙于摆弄那在 一堆肥料上放了几个月的东西了阿玛兰塔躺在一只柳条篮子里,房间中的空气充满了汞气;她好奇地望着爸爸和哥哥聚精会神地工作。
乌苏娜失踪之后过了几个 月,试验室里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早就扔在厨房里的空瓶子忽然重得无法挪动工作台上锅里的水无火自沸起来,咕嘟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完全蒸发霍·阿·布 恩蒂亚和他的儿子对这些怪事都很惊讶、激动,不知如何解释,但把它们看成是新事物的预兆。
有一天,阿玛兰塔的篮子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在房间里绕圈子,奥雷 连诺看了非常吃惊,赶忙去把它拦住可是霍·阿·布恩蒂亚一点也不惊异他把篮子放在原处,拴在桌腿上面篮子的移动终于使他相信,他们的希望快要实现 了。
就在这时,奥雷连诺听见他说:“即使你不害怕上帝,你也会害怕金属” 失踪之后几乎过了五个月,乌苏娜回来了她显得异常兴奋;有点返老还童,穿着村里人谁也没有穿过的新式衣服霍·阿·布恩蒂亚高兴得差点儿发了疯,“原来如此!正象我预料的!”他叫了起来。
这是 真的,因为待在试验室里进行物质试验的长时间中,他曾在内心深处祈求上帝,他所期待的奇迹不是发现点金石,也不是哈口气让金属具有生命,更不是发明一种办 法,以便把金子变成房锁和窗子的铰链,而是刚刚发生的事——乌苏娜的归来。
但她并没有跟他一起发狂地高兴她照旧给了丈夫一个乐吻,仿佛他俩不过一小时以 前才见过面似的说道:“到门外去看看吧!” 霍·阿·布恩蒂亚走到街上,看见自己房子前面的一群人,他好半天才从混 乱状态中清醒过来。
这不是吉卜赛人,而是跟马孔多村民一样的男人和女人,平直的头发,黝黑的皮肤,说的是同样的语言,抱怨的是相同的痛苦站在他们旁边的 是驮着各种食物的骡子,套上阉牛的大车,车上载着家具和家庭用具——一尘世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简单用具,这些用具是商人每天都在出售的。
这些人是从沼泽地另一边来的,总共两天就能到达那儿,可是那儿建立了城镇,那里的人一年当中每个月都能收到邮件,而且使用能够改善生活的机器乌苏娜没有追上吉卜赛人,但却发现了她丈夫枉然寻找伟大发明时未能发现的那条道路。
第三章 皮拉·苔列娜的儿子出世以后两个星期,祖父和祖母把他接到了家里乌苏娜是勉强收留这小孩儿的,因为她又没拗过丈大的固执脾气;想让布恩蒂亚家 的后代听天由命,是他不能容忍的但她提出了个条件:决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真正出身。
孩子也取名霍·阿卡蒂奥,可是为了避免混淆不清,大家渐渐地只管他叫 阿卡蒂奥了这时,马孔多事业兴旺,布恩蒂亚家中一片忙碌,孩子们的照顾就降到了次要地位,负责照拂他们的是古阿吉洛部族的一个印第安女人,她是和弟弟一 块儿来到马孔多的,借以逃避他们家乡已经猖獗几年的致命传染病——失眠症。
姐弟俩都是驯良、勤劳的人,乌苏娜雇用他们帮她做些家务所以,阿卡蒂奥和阿玛 兰塔首先说的是古阿吉洛语,然后才说西班牙语,而且学会喝晰蜴汤、吃蜘蛛蛋,可是乌苏娜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因她制作获利不小的糖鸟糖兽太忙了。
马孔多完 全改变了面貌乌苏娜带到这儿来的那些人,到处宣扬马孔多地理位置很好、周围土地肥沃,以致这个小小的村庄很快变戍了一个热闹的市镇,开设了商店和手工业 作坊,修筑了永久的商道,第一批阿拉伯人沿着这条道路来到了这儿,他们穿着宽大的裤子,戴着耳环,用玻璃珠项链交换鹦鹉。
霍·阿·布恩蒂亚没有一分钟的休 息他对周围的现实生活入了迷,觉得这种生活比他想象的大于世界奇妙得多,于是失去了对炼金试验的任何兴趣,把月复一月变来变去的东西搁在一边,重新成了 一个有事业心的、精力充沛的人了,从前,在哪儿铺设街道,在哪儿建筑新的房舍,都是由他决定的,他不让任何人享有别人没有的特权。
新来的居民也十分尊敬 他,甚至请他划分土地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不放下一块基石,也不砌上一道墙垣玩杂技的吉卜赛人回来的时候,他们的活动游艺场现在变成了一个大赌场,受 到热烈的欢迎因为大家都希望霍·阿卡蒂奥也跟他们一块儿回来。
但是霍·阿卡蒂奥并没有回来,那个“蛇人”也没有跟他们在一起,照乌苏娜看来,那个“蛇人 是唯”一知道能在哪儿找到她的儿子的;因此,他们不让吉卜赛人在马孔多停留,甚至不准他们以后再来这儿:现在他们已经认为吉卜赛人是贪婪佚的化身了。
然而 霍·阿·布恩蒂亚却认为,古老的梅尔加德斯部族用它多年的知识和奇异的发明大大促进了马孔多的发展,这里的人永远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可是,照流浪汉们 的说法,梅尔加德斯部族已从地面上消失了,因为他们竟敢超越人类知识的限度。
霍·阿·布恩蒂亚至少暂时摆脱了幻想的折磨以后,在短时期 内就有条不紊地整顿好了全镇的劳动生活;平静的空气是霍·阿·布恩蒂亚有一次自己破坏的,当时他放走了马孔多建立之初用响亮的叫声报告时刻的鸟儿,而给每 一座房子安了一个音乐钟。
这些雕木作成的漂亮的钟,是用鹦鹉向阿拉伯人换来的,霍·阿·布恩蒂亚把它们拨得挺准,每过半小时,它们就奏出同一支华尔兹舞曲 的几节曲于让全镇高兴一次,——每一次都是几节新的曲于,到了晌午时分,所有的钟一齐奏出整支华尔兹舞曲,一点几也不走调。
在街上栽种杏树,代替槐树,也 是霍·阿·布恩蒂亚的主意,而且他还发明了一种使这些杏树永远活着的办法(这个办法他至死没有透露)过了多年,马孔多建筑了一座座锌顶木房的时候,在它 最老的街道上仍然挺立着一棵棵杏树,树枝折断,布满尘埃,但谁也记不得这些树是什么人栽的了。
父亲大力整顿这个市镇,母亲却在振兴家业,制作美妙的糖公鸡和糖鱼,把它们插在巴里萨木棍儿上,每天两次拿到街上去卖,这时,奥雷连诺却在荒弃的试验室里度过漫长的时刻,孜孜不倦地掌握首饰技术他已经长得挺高,哥哥留下的衣服很快不合他的身材了,他就改穿父亲的衣服,诚然,维希塔香不得不替他把衬衫和裤子改窄一些,因为奥雷连诺比父亲和哥哥。
都瘦 进入少年时期,他的嗓音粗了,他也变得沉默寡言、异常孤僻,但是他的眼睛又经常露出紧张的神色,这种神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是使他母亲吃了一惊的奥雷连诺聚精会神地从事首饰工作,除了吃饭,几乎不到试验室外面去。
霍·阿·布恩蒂亚对他的孤僻感到不安,就把房门的钥匙和一点儿钱给了 他,以为儿子可能需要出去找找女人奥雷连诺却拿钱买了盐酸,制成了王水,给钥匙镀了金可是,奥雷连诺的古怪比不上阿卡蒂奥和阿玛兰塔的古怪——这两 个小家伙的乳齿开始脱落,仍然成天跟在印第安人脚边,揪住他们的衣服下摆,硬要说古阿吉洛语,不说西班牙语。
“你怨不了别人,”乌苏娜向大夫说“孩子的 狂劲儿是父母遗传的,”他认为后代的怪诞习惯一点也不比猪尾巴好,就开始抱怨自己倒霉的命运,可是有一次奥色连诺突然拿眼睛盯着她,把她弄得手足无措起 来“有人就要来咱们这儿啦,”他说。
象往常一样,儿子预言什么事情,她就用家庭主妇的逻辑破除他的预言有人到这儿来,那没有什么特别嘛每天都有几十个外地人经过马孔多,可这并没有叫人操心,他们来到这儿,并不需要预言然而,奥雷连诺不顾一切逻辑,相信自己的预言。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坚持说,“可这个人已在路上啦” 的确,星期天来了个雷贝卡她顶多只有十一岁,是跟一些皮货商从马诺尔村来的,经历了艰苦的旅程,这些皮货商受托将这个姑娘连同一封信送到霍·阿·布恩 蒂亚家里,但要求他们帮忙的人究竟是推,他们就说不清楚了。
这姑娘的全部行李是一只小衣箱、一把画着鲜艳花朵的木制小摇椅以及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老是发出 “咔嚓、咔嚓、咔嚓”的响声——那儿装的是她父母的骸骨捎绘霍·间·布恩蒂亚的信是某人用特别亲切的口吻写成的,这人说,尽管时间过久,距离颇远,他还 是热爱霍·阿·布恩蒂亚的,觉得自己应当根据基本的人道精神做这件善事——把孤苦伶何的小姑娘送到霍·阿·布恩蒂亚这儿来;这小姑娘是乌苏娜的表侄女,也 就是霍·阿·布恩蒂亚的亲戚,虽是远房的亲戚;因为她是他难忘的朋友尼康诺尔·乌洛阿和他可敬的妻子雷贝卡·蒙蒂埃尔的亲女儿,他们已去天国,现由这小姑 娘把他们的骸骨带去,希望能照基督教的礼仪把它们埋掉。
以上两个名字和信未的签名都写得十分清楚,可是霍·阿·布恩蒂亚和乌苏娜都记不得这样的亲戚,也记 不起人遥远的马诺尔村捎信来的这个熟人了从小姑娘身上了解更多的情况是完全不可能的她一走进屋子,马上坐在自己的摇椅里,开始咂吮指头,两只惊骇的大 眼睛望着大家,根本不明白人家问她什么。
她穿着染成黑色的斜纹布旧衣服和裂开的漆皮鞋扎在耳朵后面的两络头发,是用黑蝴蝶系住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香袋, 香袋上有一个汗水弄污的圣像,而右腕上是个铜链条,链条上有一个猛兽的獠牙——防止毒眼的小玩意她那有点发绿的皮肤和胀鼓鼓、紧绷绷的肚子,证明她健康 不佳和经常挨饿,但别人给她拿来吃的,她却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甚至没有摸一摸放在膝上的盘子。
大家已经认为她是个聋哑姑娘,可是印第安人用自己的语言问 她想不想喝水,她马上转动眼珠,仿佛认出了他们,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收留了她,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决定按照信上对她母亲的称呼,也管她叫雷贝卡,因为奥雷连诺虽然不厌其烦地在她面前提到一切圣徒的名字,但她对任何一个名字都无反应。
当时马孔多没有墓地,因为还没死过一个人,装着骸骨的袋于就藏了起来,等到有了合适的地方再埋葬,所以长时间里,这袋子总是东藏西放,塞在难以发现的地方,可是经常发出“咔嚓、咔嚓、咔嚓”的响声,就象 下蛋的母鸡咯咯直叫。
过了很久雷贝卡才跟这家人的生活协调起来起初她有个习惯:在僻静的屋角里,坐在摇椅上咂吮指头任何东西都没引起她的注意,不过, 每过半小时响起钟声的时候,她都惊骇地四面张望,仿佛想在空中发现这种声音似的 好多天都无法叫她吃饭。
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饿死,直到熟悉一切的印第安人发现(因为他们在屋子里用无声的脚步不断地来回走动)雷贝卡喜欢吃的只是院子里的泥土和她用指甲从墙上刨下的一块块石灰显然,由于这个恶劣的习惯,父母或者养育她的人惩罚过她,泥上和石灰她都是偷吃的,她知道不对,而且尽量留存一些,无人在旁时可以自由自在地饱餐一顿。
从此,他们对雷贝卡进行了严密的监视,给院子里的泥土浇上牛胆,给房屋的墙壁抹上辛辣的印第安胡椒,恕用这种办法革除姑娘的恶习,但她为了弄到这类吃的,表现了那样的机智和发明才干,使得乌苏娜不得不采取最有效的措施。
她把盛着橙子汁和大黄的锅子整夜放在露天里,次日早饭之前拿这种草药给雷贝卡喝虽然谁也不会建议乌苏娜拿这种混合药剂来治疗不良的泥土嗜好,她还是认为任何苦涩的液体进了空肚子,都会在肝脏里引起反应雷贝卡尽管样子瘦弱,却十分倔强:要她吃药,就。
得把她象小牛一样缚住,因为她拼命挣扎,乱抓、乱咬、乱哗,大声叫嚷,今人莫名其妙,据印第安人说,她在骂人,这是古阿吉洛语中最粗鲁的骂人活乌苏娜知道了这一点,就用鞭挞加强治疗所以从来无法断定,究竟什么取得了成效。
——大黄呢,鞭子呢,或者二者一起;大家知道的只有一点,过了几个星期,雷贝卡开始 出现康复的征象现在,她跟阿卡蒂奥和阿玛兰塔一块儿玩耍了,她们拿她当做姐姐;她吃饭有味了,会用刀叉了随后发现,她说西班牙语象印第安语一样流利, 她很能做针线活,还会用自编的可爱歌词照自鸣钟的华尔兹舞曲歌唱。
很快,她就似乎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她比亲生子女对乌苏娜还亲热;她把阿玛兰塔叫做妹 妹,把阿卡蒂奥叫做弟弟,把奥雷连诺称做叔叔,把霍·阿,布恩蒂亚称做伯伯这么一来,她和其他的人一样就有权叫做雷贝卡·布恩蒂亚了,——这是她唯一的 名字,至死都体面地叫这个名字。
雷贝卡摆脱了恶劣的泥土嗜好,移居阿玛兰塔和阿卡蒂奥的房间之后,有一天夜里,跟孩子们在一起的印第安女人偶然醒来,听到犄角里断续地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她吃惊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担心什么牲畜钻进了屋子,接着便看见雷贝卡坐在摇椅里,把一个指头塞在嘴。
里;在黑暗中,她的两只眼睛象猫的眼睛一样闪亮 维希塔香吓得发呆,在姑娘的眼睛里,她发现了某种疾病的征状,这种疾病的威胁曾使她和弟弟永远离开了那个古老的王国,他俩还是那儿的王位继承人咧这儿也出现了失眠症。
还没等到天亮,印第安人卡塔乌尔就离开了马孔多他的姐姐却留了下来,因为宿命论的想法暗示她,致命的疾病反正会跟着她的,不管她逃到多远的地方然而,谁也不了解维希塔香的不安“咱们永远不可睡觉吗?那就更好啦,”霍·阿·布恩蒂亚满意他说。
“咱们可从生活中得到更多的东西”可是印第安女人说 明:患了这种失眠症,最可怕的不是睡不着觉,因为身体不会感到疲乏;最糟糕的是失眠症必然演变成健忘症她的意思是说,病人经常处于失眠状态,开头会忘掉 童年时代的事儿,然后会忘记东西的名称和用途,最后再也认不得别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失去了跟往日的一切联系,陷入一种白痴似的状态。
霍·阿·布 恩蒂亚哈哈大笑,差点儿没有笑死,他得出结论说,迷信的印第安人捏造了无数的疾病,这就是其中的一种可是为了预防万一,谨慎的乌苏娜就让雷贝卡跟其他的 孩子隔离了 过了几个星期,维希塔香的恐惧过去之后,霍
·阿·布恩蒂亚夜间突然发现自己在床上翻来复去合不上眼乌苏娜也没睡着,问他 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我又在想普鲁登希奥啦”他俩一分钟也没睡着,可是早上起来却是精神饱满的,立即忘了恶劣的夜晚吃早饭时,奥雷连诺惊异地说, 他虽在试验室星呆了整整一夜,可是感到自己精神挺好,——他是在试验室里给一枚胸针镀金,打算把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乌苏娜。
然而,谁也没有重视这些怪事, 直到两天以后,大家仍在床上合不了眼,才知道自己已经五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孩子们也没睡着这种疫病既然进了这座房子,谁也逃避不了啦,”印第安女人仍用宿命论的口吻说 的确,全家的人都息了失眠症,乌苏娜曾从母亲那儿得到一些草药知识,就用乌头熬成汤剂,给全家的人喝了,可是大家仍然不能成眠,而且白天站着也做梦。
处在这种半睡半醒的古怪状态中,他们不仅看到自己梦中的形象,而且看到别人梦中的形象仿佛整座房子都挤满了客人雷贝卡坐在厨房犄角里的摇椅上,梦见一个很象她的人,这人穿着白色亚麻布衣服,衬衫领子上有一颗金色钮扣,献给她一柬玫瑰花。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双手细嫩的女人,她拿出一朵玫瑰花来,佩戴在雷贝卡的头发上,乌苏娜明白,这男人和女人是姑娘的父母,可是不管怎样竭力辨认,也不认识他们,终于相信以前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同时,由于注意不够(这。
是霍·阿·布恩蒂亚不能原谅自己的),家里制作的糖动物照旧拿到镇上去卖大人和孩子都快活地吮着有味的绿色公鸡、漂亮的粉红色小鱼、最甜的黄色马儿这 些糖动物似乎也是患了失眠症的星期一天亮以后,全城的人已经不睡觉了。
起初,谁也不担心许多的人甚至高兴,——因为当时马孔多百业待兴,时间不够人 们那么勤奋地工作,在短时间内就把一切都做完了,现在早晨三点就双臂交叉地坐着,计算自鸣钟的华尔兹舞曲有多少段曲调想睡的人——井非由于疲乏,而是渴 望做梦——采取各种办法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他们聚在一起,不住地絮絮叨叨,一连几小时把同样的奇闻说了又说,大讲特讲白色阉鸡的故事。
一直把故事搞得复 杂到了极点这是一种没完没了的玩耍——讲故事的人问其余的人,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如果他们回答他“是的”,他就说他要求回答的不是“是的”, 而是要求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如果他们回答说“不”,他就说他要求回答的不是“不”,而是要求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如果大家 沉默不语,他就说他要求的不是沉默不语,而是要求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而且谁也不能走开,因为他说他没有要求他们走开,而是要求回答:他们 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
就这样,一圈一圈的人,整夜整夜说个没完霍·阿·布恩蒂亚知道传染病遍及整个市镇,就把家长们召集起来,告 诉他们有关这种失眠症的常识,并且设法防止这种疾病向邻近的城乡蔓延于是,大家从一只只山羊身上取下了铃铛——用鹦鹉向阿拉伯人换来的铃铛,把它们挂在 马孔多人口的地方,供给那些不听岗哨劝阻、硬要进镇的人使用。
凡是这时经过马孔多街道的外来人都得摇摇铃铛,让失眠症患者知道来人是健康的他们在镇上停 留的时候,不准吃喝,因为毫无疑问,病从口人嘛,而马孔多的一切食物和饮料都染上了失眠症,采取这些办法,他们就把这种传染病限制在市镇范围之内了。
隔离 是严格遵守的,大家逐渐习惯了紧急状态生活重新上了轨道,工作照常进行,谁也不再担心失去了无益的睡眠习惯 在几个月中帮助大家跟隐忘症进行斗争的办法,是奥雷连诺发明的他发现这种办法也很偶然奥雷连诺是个富有经验的病人。
——因为他是失眠症的第一批患者之一——完全掌握了首饰技 术有一次,他需要一个平常用来捶平金属的小铁砧,可是记不起它叫什么了父亲提醒他:“铁砧”奥雷连诺就把这个名字记在小纸片上,贴在铁砧底儿上现 在,他相信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儿只是健忘症的第一个表现过了几天他已觉得,他费了大劲才记起试验室内几乎所有东西的名称于 是,他给每样东西都贴上标签,现在只要一看签条上的字儿,就能确定这是什么东西了不安的父亲叫苦连天,说他忘了童年时代甚至印象最深的事儿,奥雷连诺就 把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于是霍·阿·布恩蒂亚首先在自己家里加以采用,然府在全镇推广。
他用小刷子蘸了墨水,给房里的每件东西都写上名称:“桌”、“钟”、 “们”、“墙”、“床”、“锅”然后到畜栏和田地里去,也给牲畜、家禽和植物标上名字:“牛”、“山羊”、“猪”、“鸡”、“木薯”、“香蕉”人们研 究各种健忘的事物时逐渐明白,他们即使根据签条记起了东西的名称,有朝一日也会想不起它的用途。
随后,他们就把签条搞得很复杂了一头乳牛脖子上挂的牌 子,清楚他说明马孔多居民是如何跟健忘症作斗争的:“这是一头乳牛每天早晨挤奶,就可得到牛奶,把牛奶煮沸,掺上咖啡,就可得牛奶咖啡”就这样,他们 生活在经常滑过的现实中,借助字儿能把现实暂时抓住,可是一旦忘了字儿的意义,现实也就难免忘诸脑后了。
市镇入口的地方挂了一块脾子:“马孔多”,中心大街上挂了另一块较大的牌子:“”上帝存在“所有的房屋都画上了各种符号,让人记起各种东西然而,这一套办法需要密切的注意力,还要 耗费很在的精神,所以许多人就陷入自己的幻想世界,——这对他们是不太实际的,却是更有安慰的。
推广这种自欺的办法,最起劲的是皮拉·苔列娜,她想出一种 用纸牌测知过去的把戏,就象她以前用纸牌预卜未来一样由于她那些巧妙的谎言,失眠的马孔多居民就处于纸牌推测的世界,这些推测含糊不清,互相矛盾,面在 这个世界中,只能模糊地想起你的父亲是个黑发男人,是四月初来到这儿的;母亲是个黝黑的女人,左手戴着一枚金戒指,你出生的日期是某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 那一天百灵鸟在月桂树上歌唱。
霍·阿·布恩蒂亚被这种安慰的办法击败了,他为了对抗,决定造出一种记忆机器,此种机器是他以前打算制造出来记住吉卜赛人的 一切奇异发明的,机器的作用原理就是每天重复在生活中获得的全部知识霍·阿·布恩蒂亚把这种机械设想成一本旋转的字典,人呆在旋转轴上,利用把手操纵字 典,——这样,生活所需的一切知识短时间内就在眼前经过,他已写好了几乎一万四千张条目卡,这时,从沼泽地带伸来的路上,出现一个样子古怪的老人儿,摇着 悲哀的铃铛,拎着一只绳子系住的、胀鼓鼓的箱子,拉着一辆用黑布遮住的小车子。
他径直朝霍·阿·布恩蒂亚的房子走来 维希塔香给老头儿开了门,却不认得他,把他当成一个商人,老头儿还没听说这个市镇绝望地陷进了健忘症的漩涡,不知道在这儿是卖不出什么东西的这是一个老朽的人尽管他的嗓音犹豫地发颤,双乎摸摸索索的,但他显然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里的人既能睡觉,又能记忆。
霍·阿·布恩蒂亚出来接见老头儿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客厅 里,拿破旧的黑帽子扇着,露出同情的样儿,注意地念了念贴在墙上的字条霍·阿·布恩蒂亚非常恭敬地接待他,担心自己从前认识这个人,现在却把他给忘了 然而客人识破了他的佯装,感到自己被他忘却了,——他知道这不是心中暂时的忘却,而是另一种更加冷酷的、彻底的忘却,也就是死的忘却。
接着,他一切都明白了他打开那只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的箱子,从中掏出一个放着许多小瓶子的小盒子他把一小瓶颜色可爱的药水递给房主人,房主人把它喝了,马上恍然大悟霍·阿·布恩蒂亚两眼噙满悲哀的泪水,然后才看出自己是在荒谬可笑的房间里,这儿的一切东西都贴上了字条;他羞愧地看了看墙上一本正经 的蠢话,最后才兴高采烈地认出客人就是梅尔加德斯。
马孔多庆祝记忆复原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和梅尔加德斯恢复了往日的友谊吉卜赛 人打算留居镇上他的确经历过死亡,但是忍受不了孤独,所以回到这儿来了因为他忠于现实生活,失去了自己的神奇本领,被他的部族抛弃,他就决定在死神还 没发现的这个角落里得到一个宁静的栖身之所,把自己献给银版照相术。
霍·阿·布恩蒂亚根本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发明可是,当他看见自己和全家的人永远印在彩 虹色的金属版上时,他惊得说不出话了;霍·阿·布恩蒂亚有一张锈了的照相底版就是这时的——蓬乱的灰色头发,铜妞扣扣上的浆领衬衫,一本正经的惊异表情。
乌苏娜笑得要死,认为他象“吓破了胆的将军”说真的,在那晴朗的十二月的早晨,梅尔加德斯拍照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确实吓坏了:他生怕人像移到金属 版上,人就会逐渐消瘦不管多么反常,乌苏娜这一次却为科学辩护,竭力打消丈夫脑瓜里的荒谬想法。
他忘了一切旧怨,决定让梅尔加德斯住在他们家里然而, 乌苏娜自己从不让人给她拍照,因为(据她自己的说法)她不愿留下像来成为子孙的笑柄那天早晨,她给孩子们穿上好衣服,在他们脸上搽了粉,让每人喝了一匙 骨髓汤,使他们能在梅尔加德斯奇异的照相机前面凝然不动地站立几乎两分钟。
在这张“全家福”(这是过去留下的唯一的照片)上,奥雷连诺穿着黑色丝绒衣服, 站在阿玛兰塔和雷贝卡之间,他的神情倦怠,目光明澈,多年以后,他就是这副神态站在行刑队面前的可是,照片上的青年当时还没听到命运的召唤,他只是一个 能干的首饰匠,由于工作认真,在整个沼泽地带都受到尊重。
他的作坊同时是梅尔加德斯的试验室,这儿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在瓶子的当嘟声和盘子的敲击声中, 在接连不断的灾难中:酸溢出来了,溴化银浪费掉了,当他的父亲和吉卜赛人大声争论纳斯特拉达马斯的预言时,奥雷连诺似乎呆在另一个世界里。
奥雷连诺忘我地 工作,善于维护自己的利益,因此在短时期内,他挣的钱就超过了乌苏娜出售糖动物的收益大家觉得奇怪的只有一点——他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人,为什么至今不 结交女人,的确,他还没有女人 过了几个月,那个弗兰西斯科人又来到了马孔多;他是个老流浪汉,差不多两百岁了。
他常常路过马孔多,带来自编的歌曲在这些歌曲中,弗兰西斯科人非常详细地描绘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他途中经过的地方——从马诺尔村到沼泽地另一边的城乡里,所以,谁 想把信息传给熟人,或者想把什么家事公诸于世,只消付两分钱,弗兰西斯科人就可把它列入自己的节目。
有一天傍晚,乌苏娜听唱时希望知道儿子的消息,却完全 意外地听到了自己母亲的死讯“弗兰西斯科人” 这个绰号的由来,是他在编歌比赛中战胜过魔鬼,他的真名实姓是谁也不知道的; 失眠症流行时,他就从马孔多消失了,现在又突然来到了卡塔林诺游艺场。
大家都去听他吟唱,了解世界上发生的事儿跟弗兰西斯科人一起来到马孔多的,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年轻的混血姑娘;妇人挺胖,是四个印第安人用摇椅把她抬来的;她头上撑着一把小伞,遮住阳光混血姑娘却是一副可怜相这一次,奥雷连诺也来。
到了卡塔林诺游艺场弗兰西斯科人端坐在一群听众中间,仿佛一条硕大的变色龙 他用老年人颤抖的声调歌唱,拿华特·赖利在圭亚那给他的 那个古老的手风琴伴奏,用步行者的大脚掌打着拍子;他的脚掌已给海盐弄得裂开了。
屋子深处看得见另一个房间的门,一个个男人不时挨次进去,摇椅抬来的那个 胖妇人坐在门口,默不作声地扇着扇子,卡塔林诺耳后别着一朵假玫瑰,正在卖甘蔗酒,并且利用一切借口走到男人跟前,把手伸到他们身上去摸不该摸的地方。
时 到午夜,热得难受奥雷连诺听完一切消息,可是没有发现任何跟自己的家庭有关的事他已经准备离开,这时那个妇人却用手招呼他“你也进去吧,”她说“只花两角钱” 奥雷连诺把钱扔到胖妇人膝上的一只匣子里,打开了房门,自己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床上躺着那个年轻的混血姑娘,浑身赤裸,她的胸脯活象母狗的乳头在奥雷连诺之前,这儿已经来过六十三个男人,空气中充满了那么多的碳酸气,充满了汗水和叹息的气味,已经变得十分污浊;姑娘取下湿透了的床单,要求奥雷连诺抓住
床唯的一头床单挺重,好象湿帆布他们抓住床单的两头拧了又拧,它才恢复了正常的重量然后,他们翻过垫子,汗水却从另一面流了出来奥雷连诺巴不得把这一切没完没了地干下去爱情的奥秘他从理论上是知道的,但是他的膝头却在战粟,他勉强才能姑稳脚跟。
姑娘拾掇好了床铺,要他脱掉衣服时,他却给她作了混乱的解释:“是他们要我进来的他们要我把两角钱扔在匣子里,叫我不要耽搁”姑娘理解他的混乱状态,低声说道:“你出去的时候,再扔两角钱,就可呆得久 一点儿”奥雷连诺羞涩难堪地脱掉了衣服;他总是以为向己的裸体比不上哥哥的裸体。
虽然姑娘尽心竭力,他却感到肉己越来越冷漠和孤独“我再扔两角钱 吧,”他完全绝望地咕噜着说姑娘默不作声地向他表示感谢她皮包骨头,脊背磨出了血由于过度疲劳,呼吸沉重、断断续续两年前,在离马孔多很远的地 方,有一天晚上她没熄灭蜡烛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火焰,她和一个把她养大的老大娘一起居住的房子,烧得精光。
从此以后,老大娘就把她带到一个个 城镇,让她跟男人睡一次觉捞取两角钱,用来弥补房屋的损失按照姑娘的计算,她还得再这样生活十年左右,一夜接待七十个男人,因为除了偿债,还得支付她俩 的路费和膳食费以及印第安人的抬送费。
老大娘第二次敲门的时候,奥雷连诺什么也没做就走出房间,好不容易忍住了泪水,这天夜里,他睡不着觉,老是想着混血 姑娘,同时感到怜悯和需要他渴望爱她和保护她他被失眠和狂热弄得疲惫不堪,次日早晨就决定跟她结婚,以便把她从老大娘的控制下解救出来,白个儿每夜都 得到她给七十个男人的快乐。
可是早上十点他来到卡塔林诺游艺场的时候,姑娘已经离开了马孔多 时间逐渐冷却了他那热情的、轻率的打算,但是加强了他那希望落空的痛苦感觉他在工作中寻求解脱为了掩饰自己不中用的耻辱,他顺人了一辈子打光棍的命运。
这时,梅尔加德斯把马孔多一切值得拍照的都拍了照,就将银版照相器材留给霍·阿·布恩蒂亚进行荒唐的试验:后者决定利用银版照相术得到上帝存在的科学证明他相信,拿屋内不同地方拍的照片进行 复杂的加工,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他迟早准会得到上帝的照片,否则就永远结束有关上帝存在的一切臆想。
梅尔加德斯却在深入研究纳斯特拉达马斯的理论他经常 坐到很晚,穿着褪了色的丝绒坎肩直喘粗气,用他干瘦的鸟爪在纸上潦草地写着什么;他手上的戒指已经失去往日的光彩有一天夜晚,他觉得他偶然得到了有关马 孔多未来的启示。
马孔多将会变成一座辉煌的城市,有许多高大的玻璃房子,城内甚至不会留下布恩蒂亚家的痕迹“胡说八道,”霍·阿·布恩蒂亚气恼他说“不是玻璃房子,而是我梦见的那种冰砖房子,并且这儿永远都会有布思蒂亚家的人,Peromniaseculasecul-orumo!”(拉丁语:永远永远)乌苏娜拼命想给这个怪人的住所灌输健全的思想。
她添了一个大炉灶,除了生产糖动物,开始烤山整篮整篮的面包和大堆大堆各式各样的布丁、奶油蛋白松饼和饼干——这一切在几小时内就在通往沼泽地的路上卖 光了尽管乌苏娜已经到了应当休息的年岁,但她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勤劳了,全神贯注在兴旺的生意上,有一天傍晚,印第安女人正帮她把糖掺在生面里,她漫不 经心地望着窗外,突然看见院子里有两个似乎陌生的姑娘,都很年轻、漂亮,正在落日的余晖中绣花。
这是雷贝卡和阿玛兰塔她们刚刚脱掉穿了三年的悼念外祖母 的孝服花衣服完全改变了她们的外貌出乎一切预料,雷贝卡在姿色上超过了阿玛兰塔,她长着宁静的大眼睛、光洁的皮肤和具有魔力的手:她的手仿佛用看不见 的丝线在绣架的布底上刺绣。
较小的阿玛兰塔不够雅致,但她从已故的外祖母身上继承了天生的高贵和自尊心呆在她们旁边的是阿卡蒂奥,他身上虽已显露了父亲 的体魄,但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他在奥雷连诺的指导下学习首饰技术,奥雷连诺还教他读书写字乌苏娜明白,她家里满是成年的人,她的孩子们很快就要结婚,也 要养孩子,全家就得分开,因为这座房子不够大家住了。
于是,她拿出长年累月艰苦劳动积攒的钱,跟工匠们商量好,开始扩充住宅她吩咐增建:一间正式客厅 ——用来接待客人:另一间更舒适、凉爽的大厅——供全家之用,一个饭厅,拥有一张能坐十二人的桌子;九间卧室,窗户都面向庭院;一道长廊,由玫瑰花圃和宽 大的栏杆(栏杆上放着一盆盆碳类植物和秋海棠)挡住晌午的阳光。
而且,她还决定扩大厨房,安置两个炉灶;拆掉原来的库房(皮拉·苔列娜曾在里面向霍·阿卡 蒂奥预言过他的未来),另盖一间大一倍的库房,以便家中经常都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在院子里,在大栗树的浓荫下面,乌苏娜嘱咐搭两个浴棚:一个女浴棚,一个 男浴棚,而星后却是宽敞的马厩、铁丝网围住的鸡窝和挤奶棚,此外有个四面敞开的鸟笼,偶然飞来的鸟儿高兴栖息在那儿就栖息在那儿。
乌苏娜带领着几十名泥瓦 匠和木匠,仿佛染上了大大的“幻想热”,决定光线和空气进人屋子的方位,划分面帆完全不受限马孔多建村时修盖的这座简陋房子,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建筑材 料,工人们累得汗流浃背,老是提醒旁人不要妨碍他们干活,而他们总是碰到那只装着骸骨的袋子,它那沉闷的咔嚓声简直叫人恼火。
谁也不明白,在这一片混乱 中,在生石灰和沥青的气味中,地下怎会立起一座房子,这房子不仅是全镇最大的,而且是沼泽地区最凉爽宜人的最不理解这一点的是霍·阿·布恩蒂亚,甚至在 大变动的高潮中,他也没有放弃突然摄到上帝影像的尝试。
新房子快要竣工的时候,乌苏娜把他拉出了幻想的世界,告诉他说,她接到一道命令:房屋正面必须刷成 蓝色,不能刷成他们希望的白色她把正式公文给他看霍·阿·布恩蒂亚没有马上明白他的妻子说些什么,首先看了看纸儿上的签字。
“这个人是谁?”他问“镇长,”乌苏娜怏怏不乐地回答“听说他是政府派来的官儿” 阿·摩斯柯特镇长先生是不声不响地来到马孔多的第一批阿拉伯人来到这儿,用小玩意儿交换鹦鹉的时候,有个阿拉伯人开了一家雅各旅店,阿·摩斯柯特首先 住在这个旅店里,第二天才租了一个门朝街的小房间,离布恩蒂亚的房子有两个街区。
他在室内摆上从雅各旅店买来的桌子和椅子,把带来的共和国国徽钉在墙上, 并且在门上刷了“镇长”二字他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要所有的房屋刷成蓝色,借以庆祝国家独立的周年纪念 霍·阿·布恩蒂亚拿着复写的命令来找镇长,正碰见他在小办公室的吊床上睡午觉。
“这张纸儿是你写的吗?”霍·阿·布恩蒂亚问阿·摩斯柯特是个上了岁数的人,面色红润,显得胆怯,作了肯定的问答“凭什么权力?”霍·阿·布恩蒂亚又问 阿·摩斯柯特从办公桌抽屉内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兹派该员前往上述市镇执行镇长职务。
”霍·阿·布恩蒂亚对这委任状看都不看一眼“在这个市镇上,我们不靠纸儿发号施令,”他平静地回答“请你永远记住:我们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我们这儿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管” 阿·摩斯柯特先生保持镇定,霍·阿·布恩蒂亚仍然没有提高声音,向他详细他讲了讲:他们如何建村,如何划分土地、开辟道路,做了应做的一切,从来没有麻 烦过任何政府。
谁也没有来麻烦过他们“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人,我们这儿甚至还没死过人咧”霍·阿·布恩蒂亚说“你能看出,马孔多至今没有墓地”他没 有抱怨政府,恰恰相反,他高兴没有人来妨碍他们安宁地发展,希望今后也是如此,因为他们建立马孔多村,不是为了让别人来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的。
阿,摩斯柯 特先生穿上象裤子一样白的祖布短上衣,一分钟也没忘记文雅的举止“所以,如果你想留在这个镇上做一个普通的居民,我们完全欢迎”霍·阿·布恩蒂亚最后说“可是,如果你来制造混乱,强迫大伙儿把房子刷成蓝色,那你就拿起自己的行李,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我的房子将会白得象一只鸽子。
” 阿·摩斯柯特先生脸色发白他倒退一步,咬紧牙关,有点激动他说:“我得警告你,我有武器” 霍·阿·布恩蒂亚甚至没有发觉,他的双手刹那问又有了年轻人的力气,从前他靠这种力气曾把牲口按倒在地,他一把揪住阿·摩斯柯特的衣领,把他举到自己眼前。
“我这么做,”他说,“因为我认为我已到了余年,与其拖一个死人,不如花几分钟拖一个活人” 就这样,他把悬在衣领上的阿·摩斯柯特先生沿着街道中间拎了过去,在马孔多到沼泽地的路上他才让他双脚着地过了一个星期,阿·摩斯柯特又来了,带着六 名褴褛、赤足、持枪的士兵,还有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他的妻子和七个女儿。
随后又来了两辆牛车,载着家具、箱子他和其他家庭用具镇长暂时把一家人安顿在雅 各旅店里,随后找到了房子,才在门外安了两名卫兵,开始办公,马孔多的老居民决定撵走这些不速之客,就带着自己年岁较大的几子去找霍·阿·布恩蒂亚,希望 他担任指挥。
可是霍·阿·布恩蒂亚反对他们的打算,因为据他解释,阿·摩斯柯特先生既然跟妻子和女儿一起回来了,在他的一家人面前侮辱他,就不是男子汉大 丈夫了事情应当和平解决 奥雷连诺自愿陪伴父亲这时,他已长了尖端翘起的黑胡髭,嗓音洪亮,这种嗓音在战争中是会使他大显威风的。
他们没带武器,也没理睬卫兵,径直跨进了镇长办公室,阿·摩斯柯特先生毫不慌乱他把他们介绍给他的两个女儿;她们是偶然来到办公室的:一个是十六岁的安 芭萝,象她母亲一样满头乌发,一个是刚满九岁的雷麦黛丝,这小姑娘挺可爱,皮肤细嫩,两眼发绿。
姐妹俩都挺文雅,很讲礼貌布恩蒂亚父子两人刚刚进来,她 俩还没听到介绍,就给客人端来椅子可是他们不愿坐下“好啦,朋友,”霍·阿·布恩蒂亚说,“我们让你住在这儿,但这并不是因为门外站着几个带枪的强盗,而是由于尊敬你的夫人和女儿。
” 阿·摩斯柯特张口结舌,可是霍·阿·布恩蒂亚没有让他反驳“但是我们必须向你提出两个条件,”他补充说“第一:每个人想把自己的房子刷成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第二:大兵们立即离开马孔多,镇上的秩序由我们负责。
” 镇长起誓似的举起手来“这是真话?”“敌人的话,”霍·阿·布恩蒂亚说接着又苦楚地添了一句:“因为我得告诉你一点:你和我还是敌人” 就在这一天下午,士兵们离开了市镇过了几天,霍·阿·布恩蒂亚为镇长一家人找到了一座房子。
除了奥雷连诺大家都平静下来镇长的小女儿雷麦黛丝,就 年龄来说,也适于做奥雷连诺的女儿,可是她的形象却留在他的心里,使他经常感到痛苦这是肉体上的感觉,几乎妨碍他走路,仿佛一块石子掉进了他的鞋里19“你以后再讲给我听吧,”她说,“我忘了今天是该往蚁冢上撒石灰的日子了。
” 她需要到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住的那边去做事时,便偶然去他房间一趟,并且趁她丈夫不断注视天空的时候,在那里呆上几分钟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受到这种变 化的鼓舞,常常留下来与这家人一同吃饭而在阿玛兰塔·乌苏娜回来的头几个月内,他是从不那样做的。
加斯东对此感到高兴在饭后经常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谈话 中,他说他的合伙人在欺骗他他们已经通知他,飞机已经装在一条船上,这条船尚未到达但是他的代理人坚持说,那架飞机是永远到不了的,因为加勒比海所有 商船的货单上都没有这架飞机。
然而他的合伙人却坚持说那船是确有其事的;他们甚至暗指加斯东在信中对他们说了谎通信联系造成了彼此的怀疑,所以加斯东决 定不再写信,打算抓紧时间去一趟布鲁塞尔,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然后带着那架飞机回来可是,阿玛兰塔·乌苏娜一再重申,她决不离开马孔多,即使失去丈夫 也在所不惜,这就使加斯东的计划流产了。
在头几天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赞同了普遍的观点,即加斯东是骑自行车的傻瓜,这种想法在他心 里引起一种模糊的同情后来,当他在烟花馆里对男人的本性进行了更深入的观察之后,他认识到加斯东的逆来顺受是由于纵欲的结果。
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之后,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确信他的本性正好与他谦卑的举止相反,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甚至恶意地怀疑,加斯东所谓的等候飞机也是在作戏于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又 想,加斯东并不象他所表现的那么傻,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无比沉着、既有才干而又坚忍的人,打算永远表示服从,决不说一个“不”字,用假装的无比顺从来使她 产生厌倦,陷入她自己织下的罗网,这时他便可一举战胜她,使她有朝一日会忍受不了眼前单调无聊的日子,乖乖地自己卷起行李返回欧洲。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最初的怜悯变成了强烈的厌恶他认为加斯东的招儿是邪恶的,但又那么有效他便冒了风险去警告阿玛兰塔乌苏娜可是她对他的怀疑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爱情的分量,却半信半疑地以为是他的忌妒心在作怪。
她在打开一个桃子罐头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他冲上来热心而贪婪地把血吮出来,这使她的脊梁骨一阵发凉,在这之前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对他有一种超过姐弟般的感情“奥雷连诺!”她不安地笑道“你太起劲了,会成为一个吸血鬼的。
” 于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不顾一切,全力以赴了他在她受了伤的手心上孩童似的轻轻吻了一下,接着便打开隐秘的心扉,倾诉无限的衷情,掏出潜藏在痛苦中的 可怕的蠢虫他告诉她半夜里他会醒来,寂寞地独自流泪,对着她挂在浴室里晾干的衬衣暗自发愁。
他同她谈起他曾急切地要尼格罗曼塔象猫一样地叫唤,在他耳边 呜咽:加斯东加斯东加斯东他又谈起他如何费尽心机搜罗她的香水瓶,这样他便能够在为了挣点饭钱而上床的姑娘们脖颈上闻到香水气味阿玛兰塔·乌苏娜被他 激情的迸发吓坏了,她不由得蜷起手指,象河蚌肉似的缩回去。
她的手已毫不疼痛,也没有了怜悯的感受,变成了一串绿宝石和黄玉石一样没有知觉的骨头“傻瓜!”她吐出了一句话“我就要乘第一艘船到比利时去了” 一天下午,阿尔伐罗来到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的书店,大叫大喊地宣布他的最新发现:一个。
“动物妓院”这个地方叫做“金童”,是一个巨大的室外沙龙,那儿 至少有二百多只麻形震耳欲聋地咯咯乱叫,报告时间舞池周围的铁丝网里,大朵的亚马逊山茶花丛藏着各种颜色的苍鹭、肥猪似的鳄鱼、十二个响节的蛇,还有披 着金铠潜伏在一座人造小海洋里的海龟。
这里还有一条雪白的大狗,性情温顺,却是个乱伦的家伙,为了吃食,它会作出种马般的举动气氛非常纯净浓郁,那个场 所仿佛是刚刚出现的花枝招展的混血姑娘绝望地守在鲜红的花丛中,陈旧的唱片播放着早就被尘世乐园里的人们忘却了的爱情老调。
他们五人参观梦幻般的室外沙 龙的头一个夜晚,坐在门口柳条摇椅里的一位衣着华丽、沉默寡言的老太婆感到时光仿佛正在回转从走近的五个人中,她看见一个瘦瘦的人,长着鞑靼人的颧骨, 患着黄疸病,从诞生之日起就永远标上了孤僻的印记。
“天啊!天啊!”她惊叹道,“奥雷连诺!” 她又一次看见了奥雷连诺上校,正象战前很久她在灯光下见到的那样,也象他在名誉扫地、幻想破灭以后即将流放之前那样在那个遥远的黎明,他来到她的卧室,发出平生第一个命令,。
要求给他爱情原来这是皮拉·苔列娜多年以前,在她已经一百四十五岁时,她就已放弃了有害的计算年龄的习惯她一直生活在平静和对往事的回忆中,一直是 在一种完全清楚的、确信不疑的未来中生活,而不会受到扑克牌预卜的充满陷阱的前途不断滋扰。
从那天晚上起,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就在他并 不认识的高祖母那里得到了同情和照顾她一坐上柳条摇椅,就会想起过去,想起当年这一家的兴旺和没落,想起马孔多昔日的光辉,而这光辉现在已经泯灭了这 时阿尔伐罗正在嘿嘿怪笑地吓唬鳄鱼,阿尔丰索给麻屑编了个怪诞可笑的故事,说一星期之前,这些鸟儿把四个行为不端的顾客的眼珠子啄了出来。
加布里埃尔呆在 神情忧郁的混血姑娘的房间里 这姑娘没有收敛钱币,而在给一位从事走私活动的男朋友写信那个男朋友已被边防警察抓走,目前正在奥里诺科河(在委内瑞拉境内,往东流入大西洋)对岸蹲监狱警察让他坐在一个装满了粪便和钻石的便盆上。
这个真正的妓院有一个慈祥的鸨母,正是奥雷连诺·布恩 蒂亚在长期的禁锢期间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感到妙不可言,简直象是领受到了最美好的情谊,使他再也不想去别处存身了他打算用话语来解脱自己的负担,以便有 人来割断缠在他胸上的绳索,但他只是伏在皮拉。
苔列娜的大腿上伤心地哭了一通皮拉·苔列娜让他哭完,用指尖抚摸着他的头,他虽然没有显露出他是因为情欲 而伤心,可她却一下子猜透了男人自古以来的伤心事“好了,孩子,”她安慰他“你就告诉我,她是谁” 奥雷连诺。
· 布恩蒂亚告诉她之后,皮拉·苔列娜发出一阵大笑,一种胸襟豁达的笑声,最后就象鸽子咕咕地叫了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心中没有她猜不透的秘密,因为一个世纪 的岁月和经验告诉她,家庭的演变就象一架机器,不可避免地要有反复,就象一只轮子,若不是由于无可补救的磨损而需要更换新轮轴,它就会永远转动下去。
“不要烦恼,”她笑着说“不管她在哪儿,她一定会等着你” 午后一点半,阿玛兰塔·乌苏娜从浴室出来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看见她从门口走过,穿着一件衣裙柔软的浴衣,头上包着头巾似的手绢他几乎踮着脚尖,趁着 醉意趔趔趄趄地尾随在她身后。
正当她解开浴衣时,他踏进了这间幽会用的卧房她吃了一惊,忙把衣服合上他一声不响,向隔壁一指,那间屋门半掩着,奥雷连 诺·布恩蒂亚知道加斯东正在那里写信“走开,”她小声说20一个节日的晚上,皮拉苔列娜守着她那个。
“天堂”*入口的时候,在一把藤制的摇椅里去世了遵照死者临终的意愿,八条汉子没有把她装进棺材,而 让她直接坐在摇椅里,放进了一个很大的墓穴,墓穴就挖在跳舞场的中央几个泪流满面、脸色苍白的混血女人,穿上丧服,开始履行魔术般的仪式。
她们摘下自己 的耳环、胸针和戒指,把它们丢进墓坑,拿一块没有刻上名字和日期的大石板盖住坑穴,而在石板上用亚马孙河畔的山茶花堆起了一座小丘然后,混血女人们用毒 药毒死祭奠用的牲畜,又用砖瓦堵住门窗,便各奔东西了;她们手里提着自己的小木箱,箱盖背面裱糊着石印的圣徒画像、杂志上的彩色图片,以及为时不长、不能 置信、幻想出来的情人照片,这些情人看上去有的象金刚大汉,有的象食人野兽,有的象纸牌上漫游公海的加冕国王。
指妓院 这就是结局在皮拉·苔列娜的坟墓里,在妓女的廉价首饰中间,时代的遗物马孔多还剩下的一点儿残渣即将腐烂了在这之前,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就拍卖了自 己的书店,回到地中海边的家乡去了,因为他非常怀念家乡真正漫长的春天。
谁也没有料到这老头儿会走,他是在香蕉公司鼎盛时期,为了逃避战争来到马孔多的 他开设了出售各种文字原版书的书店,就再也想不出其他更有益的事情来干了偶尔有些顾客,在没有轮到他们进入书店对面那座房子去圆梦之前,都顺便到这里来 消磨时间,他们总是有点担心地翻阅着一本本书,好象这些书都是从垃圾堆里拾来的。
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每天总有半天泡在书店后面一个闷热的小房间里,用紫墨 水在一张张练习簿纸上写满了歪歪斜斜的草体字,可是谁也无法肯定他说出他究竟写了些什么老头儿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初次认识时,已经积满了两箱乱糟糟的 练习簿纸,它们有点象梅尔加德斯的羊皮纸手稿。
老头儿临走,又拿练习簿纸装满了第三箱由此可以推测,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住在马孔多的时候,没有干过其他 任何事情同他保持关系的只有四个朋友,他们早在学校念书时·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就要他们把陀螺和纸蛇当作抵押品·借书给他们看,并使他们爱上了塞尼加* 和奥维德*的作品。
他对待古典作家一向随随便便、不拘礼节,好象早先曾跟他们在一个房间里生活过他了解这一类人的许多隐秘事情而这些事情似乎是谁也不 知道的,比如:圣奥古斯丁*穿在修士长袍里的那件羊毛背心,整整十四年没脱下来过,巫师阿纳尔多·德维拉诺瓦*早在童年时代就被蝎子螫了一下,是一个阳萎 者。
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对待别人的论着有时严肃、尊重,有时又极不礼貌他对待自己写的东西也是这种双重的态度那个叫阿尔丰索的人,为了把老头儿的手稿 译成西班牙文,曾专门攻读过加泰隆尼亚语言有一次他随手把加泰隆尼亚人的一叠稿纸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总是被一些剪报和特殊职业的指南塞得胀鼓鼓 的,可是有一天晚上,在一个妓院里,在一群由于饥饿不得不出卖内体的女孩子身边,他不慎丢失了所有的稿纸。
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发觉这件事以后,并没有象阿 尔丰索担心的那样大事张扬,反倒哈哈大笑地说:“这是文学自然而然的命运”但他要随身带着三箱手稿回家,朋友们怎么也说服不了他铁路检查员要他将箱子 拿去托运时,他更忍不住出口伤人,满嘴迦太基*流行的骂人话,直到检查员同意他把箱子留在旅客车厢里,他才安静下来。
“一旦到了人们只顾自己乘头等车厢, 却用货车车厢装运书籍的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的来临,”他在出发前这么嘀咕了一句,就再也不吭声了最后的准备花了他整整一个星期,对博学购加泰隆尼亚人 来说,这是黑暗的一周随着出发时间的迫近,他的情绪越来越坏,不时忘记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明明放在一个地方的东西,不知怎的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他以为 准是那些折磨过他的家神挪动了它们的位置。
塞尼加(公元前4年?一公元65年),罗马政治家、哲学家及悲剧作家 奥维德(公元前43年?公元17年),罗马诗人 圣奥古斯丁(354一430年〕,早期基督教会的领袖之一 阿纳尔多·德维拉诺瓦(1235一一1313年),着名的加泰隆尼亚炼丹术土、医生和神学者。
迦太基,非洲北部古国,在今突尼斯附近,公元前146年为罗马人所灭“兔崽子们!我诅咒伦敦教会的第二十七条教规”他骂道 杰尔曼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照顾他,就象关心孩子一样关心他:把车票和迁移证分放在他的两个口袋里,用别针别住袋口,又为他列了一张详细的表格,记明他 从马孔多动身到巴塞罗那的路上应该做的一切;尽管如此,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还是出了个纸漏,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竟把一只口袋里揣着一半现款的裤子扔进了污 水坑。
启程前夕,等到一只只箱子已经钉上,一件件零星什物也放进了他带到马孔多来的那只箱子里,他就合上蛤壳似的眼脸,然后做了一个带有亵渎上帝意味的祝 福手势,指着那些曾经帮助他经受了乡愁的书,对朋友们说:“这堆旧书我就留在这儿了。
” 三个月后,他寄来了一个大邮包,里面有二十九封信和五十张照片,这些都是他在公海上利用闲暇逐渐积累起来的虽说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没在上面注明日期,但也不难理解,这些邮件是按照怎样的顺序编排的在开头的几封信中,他以惯有的幽默笔调介绍了旅途上的种种经历:他说到一个货物检验员不同意他把箱子放在船舱里时,他真恨不得把那个家。
伙扔到海里去:他又说到一位太太简直是惊人的愚蠢,只要提到“十三”这个数字,她就会心惊肉跳这倒不是出于迷信,而是因为她认为这是个不圆满的数字;他还 说到在船上吃第一顿晚饭的时候,他赢了一场赌博,他辨出船上的饮水有莱里达(莱里达,西班牙地名)泉水的味道,散发出每天夜晚从莱里达市郊飘来的甜菜气 息。
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对船上的生活越来越感到乏味,每当回忆起马孔多发生的那些事情,即使是最近的、最平淡的琐事,也会勾起他的怀旧情绪:船走得 越远,他的回忆就越伤感这种怀旧情绪的不断加深,从照片上也透露了出来。
在最初的几张照片上,他看上去是那样幸福,穿着一件白衬衫,留着一头银发,背景 是加勒比海,海面上照例飞溅着十月的浪花在以后的一些照片上,他已换上了深色大衣,围着一条绸围巾,这时,他脸色苍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仁立在一条 无名船的甲板上,这条船刚刚脱离夜间的险境,徘徊在秋天的公海上。
杰尔曼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都给老头儿回了信在开始的几个月里,老 头儿也经常来信,使他的两个朋友觉得他仿佛就生活在他们身边,比在马孔多时离他们更近;他的远别在他们心里引起的痛苦,也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信里告 诉他们,说一切犹如以往,家乡的小屋里至今还保存着那只粉红色的贝壳;面包馅里夹一片熏鱼片,吃起来还是那种味道;家乡的小溪每天晚上依然芳香怡人。
在两 个朋友面前重又出现那一张张练习簿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满了紫色草体字,他们每一个人都单独收到了一些这些信洋溢着一个久病痊愈者那样的振奋精神,们连 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自个儿也没有觉察到,它们渐渐变成了一首首灰心丧气的田园诗。
冬天的晚上,每当壁炉里的汤锅咝咝冒气时,老头儿就不禁怀念起马孔多书店 后面暖融融的小房间,怀念起阳光照射下沙沙作响的灰蒙蒙的杏树叶丛,怀念起令人昏昏欲睡的晌午突然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正象他在马孔多的时候那样,曾缅怀家 乡壁炉里嗤嗤冒气的汤锅,街上咖啡豆小贩的叫卖声和春天里飞来飞去的百灵鸟。
这两种怀旧病犹如两面彼此对立着的镜子,相互映照,折磨着他,使他失去了自己 那种心驰神往的幻想于是他劝朋友们离开马孔多,劝他们忘掉他给他们说过的关于世界和人类感情的一切看法,唾弃贺拉斯(公元前65一8年,罗马诗人及讽刺 家)的学说,告诫他们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永远记住:过去是虚假的,往事是不能返回的,每一个消逝的春天都一去不复返了,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也只是一种过 眼烟云似的感情。
阿尔伐罗第一个听从老头儿的劝告离开马孔多,他卖掉了一切东西,甚至把他家院子里那只驯养来戏弄路人的美洲豹都卖了,才为自己购得一张没 有终点站的通票不久他便从中间站上寄来一些标满惊叹号的明信片,描述了车窗外一掠而过的瞬息情景,这些描述好象是一首被他撕成碎片、丢置脑后的长诗篇: 黑人在路易斯安那*棉花种植园里若隐若现;骏马在肯塔基*绿色草原上奔驰;亚利桑那*的夕阳照着一对希腊情人,还有一个穿红绒线衣、用水彩描绘密执安湖* 泊四周景物的姑娘,向他挥动着画笔在这种招呼中,并没有告别,而只有希望,因为姑娘并不知道这辆列车将一去不复返。
过了一些日子,一个星期六,阿尔丰索和杰尔曼也走了,他们打算在下一周的星期一回来,但是从此谁也没有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在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离开之后过了一年,他的朋友中只有加布里埃尔还留在马孔多,他犹疑不决地待了下来,继续利用加泰隆尼亚人不固定的恩赐,参加一家法国杂志组织的竞赛,解答有关的题目。
竞赛的一等奖是一次巴黎之行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也订了这份杂志,便帮他填写一张张印着题目的表格他有时在自己家里,但更多的时间是在加布里埃尔暗中的情妇梅尔塞德斯的 药房里干这件事,那是马孔多唯一完好的药房,里面摆着陶制药罐,空气中弥漫着缬草的气息。
城里只有这家药房幸存下来市镇的破坏总是不见结束,这种破坏是 无休无止的,好象每一刹那间都会完全结束,但最后总是没有结束市镇透渐变成了一片废墟,所以,加布里埃尔在竞赛中终于获胜,带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皮鞋 和一套拉伯雷全集,准备前往巴黎的时候,他只好不停地向司机招手,让他把列车停在马孔多车站上。
此时,古老的土耳其人街也变成了荒芜的一隅,最后一批阿拉 伯人已把最后一码斜纹布卖掉多年,在那晦暗的橱窗里只剩下了一些无头的人体模型;这些阿拉伯人依然按照千年相传的习俗,坐在自己的店铺门口静静地等候着死 神。
在那有着种族偏见、盛产醋汁黄瓜的边远地区在亚拉巴马*的普拉特维尔城*,也许帕特里西亚·布劳恩还在一夜一夜地给自己的孙子们讲述这座香蕉公司的小 镇,没想到它如今已变成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原那个代替安格尔神父的教士他的名字谁也不想弄清楚,受到风湿和精疑引起的失眠症的折磨,一夜一夜地躺在吊床 上,等待上帝的恩赐。
跟他作伴的蜥蜴和老鼠,昼夜不停地互相厮杀,争夺教堂的统治权在这个连鸟儿都嫌弃的市镇上,持续不断的炎热和灰尘使人呼吸都感到困 难,房子里红蚂蚁的闹声,也使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娜每夜都难以成眠。
他们受到孤独和爱情的折磨,但他们毕竟是人世间唯一幸福的人,是大地 上最幸福的人 (以上“*”均为美国城名) 有一天,等候飞机等得不耐烦的加斯东,把一些必需的东西和所有的信件装进一个箱子,暂时离开马孔多回布鲁塞尔去了,他打算把特许证和执照交给一个德国飞机设计师之后,就乘飞机回来,那个德国飞机设计师向政府当局提供了一项比。
加斯东自己的设计更宏伟的设计规划于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娜在第一夜的爱情之后,开始利用加斯东外出的难得机会相聚,但这些相聚总是 笼罩着危险的气氛,几乎总是被加斯东要突然归来的消息所打断他们只好竭力克制自己的冲动。
他俩只是单独在一起时,才置身于长期受到压抑的狂热的爱情中 这是一种失去理智、找害身体的情欲,这种情欲使他们始终处于兴奋的状态,甚至使得坟墓里的菲兰达惊得发抖每天下午两点,在午餐桌旁,每天半夜两点,在储 藏室里。
都可听到阿玛兰塔·乌苏娜的号叫声和声嘶力竭的歌声“我觉得最可惜的是咱们白白失去了那么多的好时光,”她对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笑着说她瞧见 蚂蚁正在把花园劫掠一空,正在用屋子里的梁柱解除它们初次感到的饥饿;她还瞧见它们象迸发的熔岩似的重新在长廊里川流不息,然而被情欲弄得麻木不仁的阿玛 兰塔·乌苏娜,直到蚂蚁出现在她的卧室里,她才动手去消灭它们。
此时,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也搁下羊皮纸手稿,不离开房子一步,只是偶尔 给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写回信一对情人失去了现实感和时间观念,搞乱了每天习惯的生活节奏为了避免在宽衣解带上浪费不必要的时间,他们关上门窗,就象俏 姑娘雷麦黛丝一直向往的那副走路模样,在屋里走来走去,赤裸裸地躺在院子的水塘里。
有一次在浴室的池子里亲热时,差一点被水淹死他们在短时期内给房子造 成的损害比蚂蚁还大:弄坏了客厅里的家具,撑破了那张坚韧地经受了奥雷连诺上校行军中一些风流韵事的吊床,最后甚至拆散了床垫,把里面的蕊子掏出来放在地 板上,以便在棉絮团上相亲相爱。
虽说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作为一个情人,在疯狂的爱情上并不逊于暂时离开的加斯东,但在极乐世界中造成家中一片惨状的却是阿 玛兰塔·乌苏娜和她特别轻率的创造才能以及难以满足的情欲她在爱情上倾注了不可遏止的一切精力,就象当年她的高祖母勤奋地制作糖动物一样。
阿玛兰塔·乌 苏娜望着自己的发明,常常快活得唱起歌来,笑得忘乎所以,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却变得越来越若有所思、沉默寡言,因为他的爱是一种自我陶醉的、使一切化为乌 有的爱不过,他俩都掌握了爱情上的高度技巧,在他们炽热的激情耗尽之后,他们在疲倦中都得到了能够得到的一切。
阿玛兰塔乌苏娜总是在头脑清醒的时刻给加斯东复信在她看来,他是陌生而遥远的,根本没有想到他可能回来在最初的一封信里,他告诉她说,他的合伙人确实给他发过飞机,只是布鲁塞尔的海上办事处把飞机错发到坦噶尼喀转交给了马孔多出生的一些人了。
这种混乱造成了一大堆麻烦,单是取回飞机就可能花上两年时间于是阿玛兰塔·乌 苏娜排除了丈夫突然回来的可能性此时,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跟外界的联系,除了同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通信之外,只有从郁郁寡欢的药房女店主梅尔塞德斯那儿 了解到加布里埃尔的消息。
起先这种消息还是实在的 为了留在巴黎,加布里埃尔把回来的飞机票兑换成一些钱,又卖掉了在多芬街上一家阴暗的旅馆门外捡到的旧报纸和空瓶子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不难想到朋友的样子:现在他穿的是一件高领绒线衫,只有到了春天蒙帕纳斯*路边咖啡馆里坐满一对对情 人时,他才会从身上脱下这件绒线衫,为了对付饥饿,他在一个散发着花椰菜气味的小房间里,白天睡觉,晚上写东西,据说罗卡马杜尔*就是在那个房间里结束一 生的。
但是没过多久,加布里埃尔的消息渐渐渺茫了,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的来信也渐渐稀少了,内容也忧郁了·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对他们两人的思念不知不觉跟 阿玛兰塔·乌苏娜对她丈夫的思念一样了一对情人沉浸在环顾无人的世界中,对他们来说,每天唯一的、永恒的现实就是爱情。
*法国地名 *罗卡马杜尔,现代阿根廷作家胡里奥·柯塔萨尔一部长篇小说中的人物 忽然,在他俩幸福得失去知觉的这个王国里,箭一般地射来了加斯东将要回来的消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娜睁着眼睛,面面相觑,他们搁心自问时,才明白他俩已经结为一体,宁死也不愿分离了。
于是,阿玛兰塔·乌苏娜给丈夫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充满了矛盾:她向加斯东保证说,她很爱他,十分希望重新见到他,但同时又承认她怎样受到了命运的不幸 安排,没有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她就活不下去,跟他俩的担忧相反,加斯东回了一封平静的信,几乎象是父亲写的信,整整两页纸提醒他们防止变化无常的感情, 信的结尾毫不含糊地祝愿他俩幸福,就象他自己在短暂的夫妻生活中感到的那样。
加斯东的行为完全出乎阿玛兰塔·乌苏娜的意料她认为自己给了丈大托词,使丈 夫抛弃了她,任命运去支配她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半年以后,加斯东从利奥波德维尔*又写了封信给她,说他终于重新找回了飞机,信里除了要她把他的自行 车寄去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内容,因为在他看来,他留在马孔多的一切,只有自行车才是唯一珍贵的。
这封信使她更加恼火,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耐心地劝慰大发 雷霆的阿玛兰塔·乌苏娜,竭力向她表示他能成为一个跟她同甘共苦的好丈夫,加斯东留下的钱快要用完时,各种日常的操心事就落到了他俩身上,一种休戚与共的 感情把他俩紧紧地联结在一起这种感情虽然没有那种令人目眩、吞噬一切的情欲力量,却能使他俩象情欲最炽烈时那样相亲相爱,无比幸福。
在皮拉·苔列娜去肚的 时候,他们已经在等待自己的孩子了 *扎伊尔城名 怀孕期间,阿玛兰塔·乌苏娜曾想用鱼脊骨编制一些项链去卖,可是 除了梅尔塞德斯买去大约一打之外,其他主顾一个也没找到奥雷连诺·布思蒂亚这才第一回明白过来,他那语言上的才能、渊博的知识以及罕见的记性(他能把那 些似乎是他不熟悉的遥远的地方和各种琐碎事情一一记住),都跟他妻子收藏的世代相传的首饰箱一样无用,想当初单是箱里首饰的价值大概就抵得上马孔多最后一 批居民的全部存款。
但他俩终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阿玛兰塔·乌苏娜既没有失去良好的情绪,也没有失去爱情上的创造才能,却养成了饭后坐在长廊上的习惯,仿 佛要把晌午时刻昏昏欲睡、浮想联翩的神态保持下去似的,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总是陪伴着她。
有时他俩就那么默默无语、面对面地坐到深夜,彼此凝望着休息在 这种恰然自得的沉静中,他俩的爱情仍跟早先在响声不停的廖战中一样炽烈只是渺茫的未来使他俩的心灵总是转向过去他俩常常忆起失去的天堂中连绵不断的雨 景;他们怎样在院子的水塘里僻哩啪啦地戏水,怎样打死一只只蜥蝎,把它们挂在乌苏娜身上;怎样跟乌苏娜老太婆逗乐,假装要活埋她的样子。
这些回忆向他们揭 示了一条真理,从他们能够记事的那一刻起,他俩在一块儿就始终是幸福的阿玛兰塔·乌苏娜想起,有一天午后,她走进首饰作坊,菲兰达向她悦,小奥雷连诺不 知是谁家的孩子,他是从一个漂在河上的柳条筐里捡来的。
在他俩看来,这个解释不足为信,但是他俩没有更可靠的材料来代替这种说法,在探讨了一切可能性之 后,他俩深信不疑的一点是,菲兰达决不可能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的母亲阿玛兰塔·乌苏娜倾向于这样一种看法:他可能是佩特娜·柯特生的儿子,但关于这个 妇人的情况,她记得的仅仅是各种污秽丑恶的流言蜚语,所以这种猜测在他们心里不免引起反感。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妻子的弟弟,这种想法不时折磨着他,使他忍不住钻到神父的屋子里去,在那些潮气侵蚀、虫子至坏的文献中,寻找自己的出身的可靠线索 他发现,一本最老的出生登记簿上提到一个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说他在少年时代曾受过尼康诺。
莱茵纳神父的洗礼,又说他当时曾想通过玩巧克力把戏来证明上 帝的存在,奥雷连诺·布恩蒂亚顿时产生一线希望,以为他自己可能就是十七个奥雷连诺当中的一个,他在四大本厚书里寻出这十七个奥雷连诺受洗礼的记录,但他 们受洗礼的日期,离他的年龄实在太远,正在一旁受着风湿痛折磨的神父,从自己的吊床上望见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激动得不住地哆嗦,被血统的问题搞得晕头转 向,便同情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他说“那么,你就不要白白地折磨自己了,”神父满有把握地大声说:“多年以前,这儿就有一条街用过这个名称,当时的人都习惯用街名来给自己的儿女起名字”奥雷连诺不觉气得浑身颤抖“哼!”他说。
“这么说,你也不相信罗”“相信什么?”“奥雷连诺上校发动过三十二次国内战争,但每一次都失败了,”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回答“政府军包围并打死了三千多工人,后来又用一列二百节车厢的火车把尸体运走,扔到了海里”。
神父以充满怜悯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哎,我的孩子,”他叹息道,“对我来讲,单是相信我们两人这会儿还活着,就足够了” 这样,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娜只好默认关于柳条筐的说法,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它的真实性,而是它能把他们从苦恼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随着 阿玛兰塔·乌苏娜腹中胎儿的逐渐成长,他们越来越协调一致,在这座只需最后一阵风就会倒塌的房子里,他们越来越习惯于孤独的生活他们把自己的活动限制在 一个最小的空间里,这空间从菲兰达的卧室开始,直到长廊的一角。
他们在菲兰达的卧室里,已经感到了夫妇生活的欢乐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给博学的加泰隆尼亚 人写回信时阿玛兰塔·乌苏娜就在长廊上为未来的婴儿编织毛线袜和小便帽 然而,房子的其他部分在破坏力的不断冲击下都已摇摇欲坠,首
饰作坊、梅尔加德斯的房间、圣索菲娅·德拉佩德那个原始的寂静王国,都陷在房子的深处,就象陷在一片茂密的丛林里,谁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走进这片丛林贪得 无厌的大自然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娜,他们继续栽种牛至草和秋海棠,用生石灰划一条分界线,围住自己的世界,在早已开始的 蚂蚁和人的战斗中筑起最后一个堡垒。
这时阿玛兰塔·乌苏娜头发很长,没有梳理,脸上现出黑斑,两腿浮肿,她那古希腊人似的柔和体形也由于怀孕变丑了,已 经不象她提着一笼不合心意的金丝雀、带着俘获的丈夫回到家里的那一天那么年轻了,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振奋精神。
“真见鬼!”她笑着说,“谁能想到,咱们最 后竟会象野兽一样生活!”在阿玛兰塔·乌苏娜怀孕的第六个月,他们跟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也中断了,当时他们收到一封信,看得出这封信不是出自博学的加泰隆 尼亚人之手它是从巴塞罗那寄出的,但信封上的地址却是用蓝墨水写的,笔迹工整,有点象官方的通知。
信的样子普普通通,无可指摘,但又好象是不怀好意的人 寄来的,阿玛兰塔乌苏娜正准备拆信,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却从她手里夺了过去“我不要看,”他说“我不想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正象他预感的那样,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再也写不了信了。
陌生人的这封来信,结果谁也没看,就躺在菲兰达有一次忘记订婚戒指的那块搁板上,留给蛀虫去啮食,让噩耗的烈火把它慢慢烧掉这时,一对与世隔绝的情人,正驾着一叶扁舟,逆时代潮流而行这是一个将使他们生命终止的时代,一个将置他们子死地的不可。
抗拒的时代,这个时代正在竭尽全力地把这一对情人引到使他们灭绝的沙漠里去 由于意识到这种危险,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 娜同舟共济地度过了最后的几个月,他们忠诚相爱地等着那个在他们失去理智的情欲中受胎的儿子出世。
夜里,他们相互依偎地躺在床上时,既不怕蚂蚁在月光下发 出的响声,也不怕蛀虫的活动声,更不怕隔壁房间里正在滋长的杂草那清晰可闻、接连不断的沙沙声,他们常常被死者掀起的嘈杂声惊醒他们听到,乌苏娜为了维 护自己的天堂,怎样跟自然规律进行斗争;霍·阿·布恩蒂亚怎样毫无结果地寻求伟大发明的真啼;菲兰达怎样吟诵祷文;失望、战争和小金鱼怎样使奥雷连诺上校 陷入牲畜般的境地;。
奥雷连诺第二又怎样在欢乐的酒宴方兴未艾时孤独地死去于是他俩懂得人的爱情是高于一切的、不可抑制的,它能够战胜死亡,他俩重又感到自己无比幸福他俩坚信自己将要继续相爱下去,坚信任他们变成幽灵时,在昆虫很快就要从他们这儿夺去可怜的天堂、未来其它一些生物又要。
从昆虫那儿夺去这个天堂时,他们仍将久久地相爱下去 一个星期日,傍晚六点,阿玛兰塔·乌苏娜感到一阵临产的剧病笑容可掬的助产婆领 着几个由于饥饿而出来干活的小女孩,把阿玛兰塔·鸟苏娜抬到餐桌上,然后叉开双腿,骑在她的肚子上,不断用野蛮的动作折磨产妇,直到一个健壮小男孩的哭声 代替了产妇的叫喊声。
阿玛兰塔乌苏娜噙着泪水的眼睛看见了一个真正的布恩蒂亚,就象那些名叫霍阿卡蒂奥的人一样,婴几明澈的眼睛又酷似那些名叫奥雷连 诺的人;这孩子命中注定将要重新为这个家族奠定基础,将要驱除这个家族固有的致命缺陷和孤独性格,因为他是百年里诞生的所有的布恩蒂亚当中唯一由于爱情而 受胎的婴儿。
“他是一个真正吃人的野兽,”阿玛兰塔·乌苏娜说“咱们就管他叫罗德里格吧”“不,”她的丈夫不同意“咱们还是管他叫奥雷连诺,他将赢得三十二次战争的胜利” 在给婴儿剪掉脐带之后,助产婆开始用一块布擦拭他小身体上一层蓝莹莹的胎毛,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为她掌着灯他们把婴儿肚子朝下地翻过身来时,忽然发现他长着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们俯身一看,竟然是一条猪尾巴!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阿玛兰塔·乌苏娜并没有惊慌失措,他俩不知道布恩蒂亚家族中是否有过类似的现象,也早已忘记乌苏娜曾发出过的可怕的警告了,而助产 婆的一番话使他们完全放了心。
她说,等到小孩脱去乳牙以后,也许可以割掉这条无用的尾巴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件事了,因为阿玛兰塔·乌苏娜 开始大出血,血如泉涌,怎么也止不住助产婆在产妇的出血口上撒了一些蜘蛛网和灰未,但这就象用手指按住喷泉口一样毫无用处。
起先,阿玛兰塔·乌苏娜还竭 力保持镇静,她拉着惊恐万状的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的手,求他不要难过因为象她这么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地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心甘情愿离开这个世界的,她望着 助产婆的忙劲,不由得发出爽朗的笑声。
但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渐渐丧失了希望,因为她的脸色暗淡下来,好象亮光正从她脸上移开,最后,她陷入了沉睡状态 星期一黎明,人们领来一个女人,这女人开始在她床边大声念止血的涛词,据说这种祷词对人和牲畜同样灵验,可是阿玛兰塔·乌苏娜殷红的鲜血,对于任何同爱情 无关的妙方都毫无知觉。
晚上,在充满绝望的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们眼看着阿玛兰塔·乌苏娜死去了,象泉水一般喷涌的鲜血已经流尽她伪侧影变得轮廓分明,脸 上仿佛回光返照,已不见痛苦的神色,嘴角边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直到此刻,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才感到自己多么热爱自已的朋友们,多么需 要他们,为了在这一瞬间能和他们相处一起,他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他把婴儿安放在阿玛兰塔·乌苏娜生前准备的摇篮里,又用被子蒙住死者的脸,然后就独自 在空旷的小镇上踯躅,寻找通往昔日的小径,他先是敲那家药房的门他已经好久没来这儿了,发现药房所在地变成了木器作坊,给他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婆,手里提 着一盏灯。
她深表同情地原谅他敲错了门,但执拗地肯定说,这儿不是药房,从来不曾有过药居,她有生以来从没见过一个名叫梅尔塞德斯的、脖子纤细、睡眠惺怪 的女人当他把额头靠在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昔日的书店门上时,禁不住啜泣起来,他懊悔自己当初不愿摆脱爱情的迷惑,没能及时为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的逝世哀 悼,如今只能献上一串串悔恨的眼泪。
他又挥动拳头猛击“金童”的水泥围墙,不住地呼唤着皮拉·苔列娜此时,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天上掠过一长列闪闪发光的橙 黄色小圆盘,而他过去曾在院子里怀着儿童的天真,不知多少次观看过这种小圆盘 在荒芜的妓院区里,在最后一个完好无损的沙龙里,几个拉
手风琴的正在演奏弗兰西斯科人的秘密继承者个主教的侄女拉法埃尔·埃斯卡洛娜的歌曲沙龙主人的一只手枯萎了,仿佛被烧过了,原来有一次他竟敢举手揍他的 母亲他邀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共饮一瓶酒,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也请他喝了一瓶。
沙龙主人向他讲了讲他那只手遭到的不幸,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也向沙龙主人谈 了谈他心灵的创伤,他的心也枯萎了,仿佛也被烧过了,因为他竟敢爱上了自己的姑姑临了,他们两人都扑籁簌地掉下了眼泪,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感到自己的痛 苦霎那间消失了。
但他独自一人沐浴在马孔多历史上最后的晨曦中,站在广场中央的时候,禁不住张开手臂,象要唤醒整个世界似的,发自内心地高喊道:“所有的朋友原来全是些狗崽子!” 最后,尼格罗曼塔把他从一汪泪水和一堆呕出的东西中拖了出来。
她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里,把他身上擦干净,又让他喝了一碗热汤·想到自己的关心能够安慰 他,尼格罗曼塔便一笔勾销了他至今还没偿还她的多日情场之账,故意提起自己最忧愁、最痛苦的心事,免得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独自一人哭泣。
翌日拂晓,在短暂 地沉睡了一觉之后,奥雷连诺布恩蒂亚醒了过来,他首先感到的是可怕的头痛,然后睁开眼睛,想起了自已的孩子 谁知婴儿已不在摇篮里了刹那间,一阵喜悦涌上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的心头他想,也许阿玛兰塔。
乌苏娜从死亡中复活过来,把儿子领去照顾了可是,她依然躺在被子下面,僵硬得象一大块行头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还依稀地记得,他回到家里时,卧室的门是开着的他穿过早晨散发着牛至草香味的长廊,走进餐厅,只见分娩以后,那只大锅, 那条血迹班斑的垫被,那块装灰用的瓦片,那块铺在桌子上的尿布,那条放在尿布中央、绕在一起的婴儿脐带,还有旁边的那些剪刀和带子,全都没有拿走。
奥雷连 诺·布恩蒂亚心想,也许是助产婆昨夜回来把婴儿抱走了这个推测给了他集中思想所需的片刻喘息的机会,他在一把摇椅上躺下,在这把摇椅里,雷贝卡学过刺 绣,阿玛兰塔曾跟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下过棋,阿玛兰塔·乌苏哪曾给婴儿缝过衣服:就在这一刹那间在他恍然大悟的刹那间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了 往日那么多的重负。
他自己的和别人的往事象致命的长矛刺痛了他的心他诧异地望见放肆的蜘蛛网盘在枯死的玫瑰花丛上,望见到处都长满了顽固的莠草,望见二 月里明朗的晨空一片宁静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块皱巴巴的咬烂了的皮肤,从四面八方聚集扰来的一群蚂蚁正把这块皮肤沿着花园的石铺小径,往自己 的洞穴尽力拖去。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一下子呆住了,但不是由于惊讶和恐惧,而是因为在这个奇异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最终破译梅尔加德斯密码的奥秘他看到 过羊皮纸手稿的卷首上有那么一句题辞,跟这个家族的兴衰完全相符:“家族中的第一个人将被绑在树上,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将被蚂蚁吃掉。
” 在自己的一生中,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的行为从来不象这天早晨如此理智:他忘记了死去的亲人,忘记了对死者的悲痛,重新把菲兰达的那些木十字架钉在所有的 门窗上,不让人世间的任何一种诱惑扰乱他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已经知道,梅尔加德斯的羊皮纸手稿也指明了他的命运;在远古的植物、冒气的水塘以及光闪闪的 昆虫(这些昆虫消灭了菲兰达房间里人的足迹)中间,他找到了这些依然完整无损的羊皮纸手稿;他无法克制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还没把它们拿到光亮的地方,就 仁立在那儿嘀嘀咕咕地破译起来他没有碰到任何困难,仿佛这些手稿是用西班牙文写的,仿佛他是在晌午令人目眩的阳光下阅读的。
这是布恩蒂亚的一部家族史,在 这部家族史中,梅尔加德斯对这个家族里的事件提前一百年作了预言,并且陈述了一切最平常的细节梅尔加德斯先用他本族的文字梵文记下这个家族的历史,然后 把这些梵文译成密码诗,诗的偶数行列用的是奥古斯都皇帝(奥古斯都(公元前63年公元14年),罗马第一位皇帝。
)的私人密码,奇数行列用的是古斯巴达的 军用密码至于梅尔加德斯采取的最后一个防范措施,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早在自己迷恋阿玛兰塔·乌苏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索了,那就是老头儿并没有按照人们 一般采用的时间顺序来排列事件,而是把整整一个世纪里每一天的事情集中在一起,让它们同时存在于一瞬之间。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对这个发现入了迷,一口气地 读完了改成乐谱的“教皇通谕”这些通谕是梅尔加德斯从前打算念给阿卡蒂奥听的,实际上是预言阿卡蒂奥将被处死;接着,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发现了世上最美的 一个女人诞生的预言,她的躯体和灵魂都将升天;然后,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还查明了一对孪生兄弟的诞生,他们是在自己的父亲死后出世的,他们未能破译羊皮纸 手稿,不仅是由于他们缺乏能力和韧劲,也是因为他们的尝试为时过早读到这儿,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急于想知道自己的出身,不由得把羊皮纸手稿翻过去几页。
刹那间吹来一阵微风,在这刚刚开始的微风中,夹杂着往日的声响老天竺葵发出的沙沙声和顽固的怀旧病之前失望的叹息声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没有觉察到这阵 微风,因为此刻他正好在他那好色的祖父身上发现了自己出身的初步迹象,这个祖父曾经轻率地闯到海市蜃楼的一片沙漠中去找一个不会使他幸福的美女,查明自己 的祖父以后,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继续顺着本族血统的神秘小径寻去,突然碰上了小蝎子和黄蝴蝶在半明不暗的浴室里刹那间交配的情景,就在这间浴空里,一个女 人开头是一种抗拒心情,后来向一个工人屈服了,满足了他的情欲。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全神贯注地探究,没有发觉第二阵凤强烈的飓风已经刮来,飓风把门窗从铰 链上吹落下来:掀掉了东面长廊的屋顶,甚至撼动了房子的地基此刻,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发现阿玛兰塔,乌苏娜并不是他的姐姐,而是他的姑姑,而且发现弗兰 西斯·德拉克爵士围攻列奥阿察,只是为了搅乱这里的家族血统关系,直到这里的家族生出神话中的怪物,这个怪物注定要使这个家族彻底毁灭。
此时,《圣经》所 说的那种飓风变成了猛烈的龙卷风,扬起了尘土和垃圾,团团围住了马孔多为了避免把时间花在他所熟悉的事情上,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赶紧把羊皮纸手稿翻过十 一页,开始破译和他本人有大的几首诗,就象望着一面会讲话的镜子似的,他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他又跳过了几页羊皮纸手稿,竭力想往前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 和死亡情况。
可是还没有译到最后一行,他就明白自己已经不能跨出房间一步了,因为按照羊皮纸手稿的预言,就在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译完羊皮纸手稿的最后瞬刻 间,马孔多这个镜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 独的家族,往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